翌日一早,薛汝明从自个屋里晃出来。
因昨夜睡得不好,他那双睁不开的眯缝眼下,一片青黑。
“啧,闹鬼了么不是,这事怎么想,也想不通啊......”
他一边哀怨地嘀咕,一边举着胳膊伸懒腰。
“哈~~~q......”
薛举人正准备以这样一个充满仪式感的、气息绵长的巨大哈欠,将全身的懒劲都释放掉,然后正式开启他忙碌而充实的一天。
不巧,沈知梧吃过朝食,带着苍叁,正要去前头上值,路过他的屋前。
“咳、咳咳咳!”
薛汝明将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给憋回了肺里。
“沈、沈大人,早啊。”
沈知梧:“早。”
薛汝明发现自己,又一次起的比上官还晚。
第N次感叹,沈大人的睡眠质量是真好。
——竟能保持每日卯时准时起,今日似乎还格外的精神焕发?也不知道在雍京时,是如何做到,陪小沈大人硬生生捱到巳时才去上值的?
沈知梧的脑子从醒来开始,就已经自动进入政务处理模式。
既在这遇见人,便一并将薛汝明等会要做的事给安排了:
“北城外的稻田剩的不多,今日将要收割完成,上午你若不忙,便下村一趟,问问那边百姓,若有人尚有余力且有意愿继续受雇,回来时报个数目给我,待我安排他们去其他处。”
“不忙不忙,昱、领命。”薛汝明的困意渐散,头脑也跟着运转:
“衙门这次秋收雇工,付的是三倍酬劳,可之前百姓家中久无积粮,又常年受饿,难免在此时生出贪多的心理,怕是都不肯落后,若他们都想抢着去,恐要闹出事来。”
沈知梧早有考虑,应道:“这回只雇身体强壮者,届时设石担相验,余下百姓你需予以安抚,尽管告知他们,不久之后,官府还会雇工,叫他们趁这段时间,养好身体才最要紧。”
“是。”薛汝明躬身道,“昱知晓了。”
先前为了让百姓能存得更多口粮,顾及到他们身体有强有弱,府衙都是以户为单位,将老弱病残等通通考虑在内,来核算收割任务,因此,活并不重。
然而,田间地里的活计,就算再如何轻省,总归是要在烈日底下晒着淌汗,哪有不伤身的。
百姓这些时日,既已积攒下不少存粮,倒不必让那些身体本就不好的,再继续压榨体力换取粮食。
沈知梧交代完,便要带着大狼走了,薛汝明却叫住他,支支吾吾地开口:
“大人昨夜,可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沈知梧淡声问:“什么声音?”
薛汝明试探问:“比如,稚童之语?”
“未曾。”沈知梧神色不变,倒是他腿边的苍叁,已经悄摸摸在用狼爪抠地了。
——呜嗷~,不好!
——狼昨晚听到主人今天要回来,太激动了,声音好像大了一点点,被人听到了!
薛汝明腹诽:沈大人没听到?真怪了!
明明昨夜他又听见小孩儿的声音了,害他想了半宿呢,一回两回,绝对不是幻听!
但薛汝明又不能直接问上官——大人,您莫非在屋里藏了个见不得人的孙子?
于是只好打个哈哈歉声找补:
“那可能是学生失听了。”
沈知梧看向他眼下的青黑,提议:“府衙的空厢房有不少,你若睡的不好,可要换间屋子?”
——不能剥夺苍叁说话的权力,只得让人搬远点了。
薛汝明是个识趣的,立刻道:“学生今晚便换。”
“嗯。”
沈知梧带着心虚的苍叁走了。
薛汝明的视线,在他腿边的白狼身上一晃而过。
自动忽略掉一个离谱的想法。
——别逗了,就算是御封的神兽,也不能真开口说话啊!
那不成了妖精了么!
……
沈知梧没在值房待多久,便又带着苍叁出了府衙。
路上遇到秦开,笑着打了招呼。
秦统领心下奇怪。
——沈大人不爱笑,性子也冷清,今日是有什么好事不成,叫他都瞧出好心情来。
秦开调转马头跟上马车,俯身靠近车窗问。
“大人这是要去城南,可要末将陪同?”
沈知梧唇角扬起:“嗯,去接我儿。”
“小沈大人回来了? !”秦开惊讶,立刻就把本要去做的事抛到脑后:
“那末将也去。”
他方才来不及想沈知梧人在城中,如何知晓沈晏动向,便仓促决定要跟着去。等真跟在马车后面了,却想着:
——沈大人应该是收到信了吧,不过,这会儿去,怕是要在城门那等好久哦~
并不。
“爹?”
沈晏飞跃一夜,灵力都用光了,最后六十里地,一多半靠他两条腿费劲倒腾。
还好他这副身体腿长,倒腾的频率比小短腿要低许多许多。
神识远远看到城门口的人和狼,他腿倒腾的更有劲儿了。
秦开跟着沈知梧到南城门外,半刻钟的时间都还没等到,就见到一个,一手拎一个包裹举着往这边狂奔,边跑边喊、没半分沉稳的小沈大人。
虽然这么想有点大逆不道,但秦开就是觉得——他家小沈大人,往沈大人这边扑腾的样儿,像极了一只,长了翅膀的欢快小鸟。
就那个词,哎,叫什么来着......
哦对——乳燕投林!
秦开自得,嘿嘿,作为将领,他还是有点文化在身上的。
他瞎想的工夫,沈晏已经奔到近前。
“爹,我回来了!”
沈知梧接过儿子的包裹,心疼道:“跑了一夜。这般急作甚。”他瞧见沈晏脚上磨损的鞋。
如何能磨到这个程度,从未有过。
已是累坏了。
“嘿嘿。”沈晏只笑,捞起往他身上扑的大狼,一把抱起,“我晓得苍叁定狠狠念叨我呢!”
苍叁歪头蹭他。
——主人,你怎么知道的,我每天都念叨!
沈晏掂掂大狼。
没瘦,真好。
——我当然知道啦。
沈知梧领儿子上马车:“先回去休息。”
沈晏乖乖跟着,这才看到秦开,想起:“秦统领,清永两州的犯官已在押送路上,烦你挑选一队人马,走官道前去接应。”
“遵命!”
秦开正经完,马屁精又上身了:
“大人您都瘦了,快跟沈大人回去好好休息吧,城里城外都有末将看着呢,保证谁也闹不着您!”
沈晏:瘦了?没有啊。
沈知梧/苍叁:瘦了。
……
沈晏躺在马车里。
跑了一夜,眼下竟未觉得疲倦。
想着许是跑过头了精神有些亢奋,也没在意。
他抱着黏糊的苍叁,叭叭地给他爹讲这趟去清、永两州的见闻。
沈知梧听着、应着、偶尔笑儿子说的那些趣闻,心里却笑不出来,只恨自己不会催眠之术。
沈晏已经放开苍叁,扒拉自个带回的包裹:“爹,这袋是永州山上摘的果子,三丫果最好吃,你快尝尝。”
沈知梧接过来瞧,果子保存的很好。
儿子这一路,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他又看向沈晏带回的另一个包裹,却没听儿子继续提起了。
沈晏低着头,在给苍叁剥三丫果。
酸酸甜甜的,大狼表示很喜欢。
沈知梧捻着果子,捏开果壳,问:“阿晏,那一袋是何物?”
这语气,沈晏不知怎的,莫名心虚。
“啊,那个啊,那个是菌子,生吃有毒的爹。”
沈晏和小飞他们换了一大兜魔鬼菇,和果子一起带了回来,他还想多体验体验,瞧瞧能不能看到别的新奇幻觉。
沈知梧若有所思道:“熟了没毒么?”
“熟了? !.....呃,熟了没毒呢爹。”
“那便好,爹中午就做给你吃。”
沈晏:……
……
沈知梧将儿子摁睡下,便拎着一兜菌子去处理公务了。
到了中午,沈晏睡醒,果然在饭桌上见到一盘——清炒魔鬼菇。
“爹......”
沈晏瞅着盘里鲜艳的菇,欲哭无泪。
沈知梧叹了口气。
他从袖里掏出小小一包,递给儿子。
嗯?
——他的菇!
沈晏惊喜笑:“爹你还留了啊?”
“莫要贪多。”沈知梧无奈笑道:
“你在永州时,有好几阵心绪不平,与平日格外不同,爹初时还担心你安危来着。”
阿晏怎会吃菌子上瘾呢。
定是这菌子的错。
还是少吃点为好。
“对不起爹。”沈晏认错,“我不吃了,其实也没那么想吃。”
他只是在永州那几日,离家久了,才会贪恋幻觉里那点熟悉的温暖。
想家了,便摸一朵菌子丢嘴里。
让爹担心了,真是不该。
不吃了,他以后吃菌菇,只吃熟的!
沈知梧揉揉儿子的脑袋,给他夹菜。
沈晏低头努力扒饭。
爹炒的菇,就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