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争气的东西！”齐夫人没给好脸色。
眼皮慢慢掀起，余光斜视一眼低头忍痛、不敢呼出声的女子，复又嫌弃地闭上眼，不耐烦多搭理。
倒是对面年轻女子眼露精光，伸手捡起滚在地上的檀珠，拿帕子擦拭一番后，双手规矩奉到齐夫人手中。
齐夫人看不见她恭敬的姿态，手上突然被塞东西，皱了几下眉，忍住没发作。
年轻女子自觉得到看重，眼中得意之色压不住，稍稍带到脸上来。
回到国公府后，拢拢身上厚实的氅衣，一手轻抚头上珠玉钗环，一手拉住中年女子，稳重识大体的口吻道：
“芳岚姐姐方才着实不该惹母亲生气，小六她们做女儿的，进庵庙是为母祈福，自然要诚心，难道还要端公府小姐做派不成？僧袍庵庙里姑子们穿得，她们自然也穿得，哪会多冷，姐姐说呢？”
芳岚怕婆母，却不会忍受碧莲一个进门不久的新人，威风到自己头上。
扯开手冷淡开口：“少夫人都不计较，你我皆是妾，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碧莲一副好心被误解，受伤的模样，叹口气感慨：
“秀瑛姐姐？她病重，竟还如此爱女心切，母女之情真是感人，唉～，我这当妹妹的，别的做不了，只能盼着早日为世子爷诞下子嗣，秀瑛姐姐没了心结，病自然好得快吧？到时小六她们，也能早日回到姐姐们身边！”
芳岚只当她是故意反话咒人，恨道：
“假意惺惺作态给谁看！你真当我不知吗？若不是你在母亲跟前嚼舌根，嫌小六她们晦气，她们如何会被送进庵庙，你且别得意，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生出儿子来！”
“哎你!.....”碧莲还想反击，芳岚已甩袖走远。
碧莲要维持端庄，不好跺脚，气得只能咬牙。
旁边心腹丫鬟凑近安慰：
“主子何必同她一般见识，您是有福之人，离她远些才好，免得沾了晦气，夫人怎么不把她也禁足、送到庵庙去！”
“胡说什么！什么禁足，给我记住了——少夫人那是病重！”
碧莲低声呵斥，气却被哄得消下去，嘴角轻蔑下拉嘲讽芳岚：
“她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世子爷心肠又软，左右咱们府里富贵，白养也养得起她就是。”
——等她生下儿子，日后成了这府中的女主人，定要将这些白吃干饭的都赶到庵庙去！
唉～，她的夫君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总是顾及情分，总是狠不下心。
不过，没关系！
碧莲甜蜜、一脸怜爱地想：
郎君温润如玉，自该光风霁月，不好去做的，她会代劳的。
背锅又如何，她碧莲背得心甘情愿呢！
……
沈晏抱着小九躲在林中。
“你怎么住在庵庙里？”
“我娘病了，祖母让我和姐姐们在这给娘祈福。”小九轻声道。
沈晏点头没再问，尽孝的事不好说，恐怕是药石无医，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来。
前方庵庙不算小，但远远比不上无量寺的恢弘，正是一座陈旧的尼姑庵。
神识一扫，前后门都有几个粗壮婆子把守。
即便隔着百多米，小九也十分畏惧，小声说：“哥哥，左边墙下有个洞，我从那里爬出来的。”
确实有个狭窄的洞，左边靠后位置，被枯黄野草和许多尖碎瓦砾挡住。
沈晏问道：“平常这个时辰，你都在哪里？”
“在灶房，姐姐们要劈柴打水做饭，我帮不上忙，只能看火。”
庙里尼姑聚在大殿诵经，沈晏绕去左墙。
“哥哥就是这里，放我下来吧。”小九小小声气音提醒，做贼似的。
沈晏也小小声笑道：“把眼睛闭上，哥哥带你翻进去。”
小九仰头看丈高院墙，大眼睛忽闪好几下，听话地闭眼。
…
墙内棚下，十五六岁的少女心不在焉劈柴，时不时瞧一眼被柴凌乱挡住的洞口。
斧子不称手，她抡起来有些吃力。
这时......
“大姐！”
“小九？”
齐宝贞闻声丢下斧子，一眼往墙下洞口看去，却未见到人。
晃眼间，墙头跃下一人。
一上午不见的妹妹，被陌生人从怀中放到地上。
齐宝贞跑过去一把抱起妹妹，离远一些，神色警惕。
小九从她身上扭下来。
小手拉住齐宝贞的手，捏捏那起茧的掌心，解释道：“大姐，我脚扭了好疼，是哥哥送我回来的！”
齐宝贞闻言，怔了一下，不知所措对沈晏道谢：“多谢你，我、我......”
想起窘迫现状，也不知拿什么感谢。
沈晏见这姑娘同小九面容几分相似，知该是亲姐妹，嘱咐：“小九今日险些被拐走，最好别叫她再独自出去。”说完跃起翻上墙。
“哥哥再见！”
小九松开齐宝贞，上前几步。
沈晏回头看一眼不舍的小姑娘，笑道：“嗯，再见。”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墙头好一会儿。
齐宝贞收回视线，上前扭住小九耳朵，人后训妹：“谁叫你偷跑出去，知道我们找不到你多担心吗？去哪了！”
“大姐疼疼疼！”小九蹦跶，耳朵不怎么疼，结果一跳把脚给跳疼了，“嘶～！”
齐宝贞看妹妹真疼起来，脱下鞋子看脚伤，有些红肿。
小九描述山上情形遭遇，末了两只手比划：“哥哥可厉害了，就这么一扭，就把我骨头扭好了！”
“一口一个哥哥，他套出你叫小九，你没问出他叫什么？”
“哥哥说他叫哥哥，我本来喊叔叔的！”
齐宝贞能想到当时该是什么样的对话，似乎看到那人幼稚一面。
按住一直打岔的妹妹，笑道：“说吧，到底去哪了？”
小九躲不过去，收起嬉笑，低头捏着自己手指头：“我听我姨娘说过，山上那个和尚庙里许愿最灵，我去许愿了。”
“傻！”齐宝贞戳戳妹妹额头，猜测，“许什么愿，让娘身体康复？去许愿也该我去，是我亲娘，我是大姐，你去干什么！”
“...不是，我知道娘没病。”小九抬起头，轻声道，“我许愿，让莲姨娘早点生个弟弟，娘就能出来了，我们也能回家，姐姐也能嫁人，不会被耽误了。”
“傻!.....”
齐宝贞话堵在喉咙，哽入胸腔里。
泪湿透眼眶，花一样的年华，笑容绽放在脸上，透着如刀深深镌刻的苦意：
“傻瓜，怎么这么傻呢！”
“嫁人又如何，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罢了......”
少女破碎的呢喃，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