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色灯光打在脸上,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赛维塔的意识。
他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向大脑发送信号。
陌生、崭新、且充满力量。
他试着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力道比记忆中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原铸升级感觉如何,赛?”
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赛维塔偏过头,看到了他的基因之父康拉德·科兹。
夜之主就站在手术台旁,双臂环胸,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挂着一丝难得的温和表情。
说实话,这种表情出现在科兹脸上,本身就比原铸升级还要魔幻。
赛维塔强压下心中的诸多疑问,再次握紧拳头,感受着新身体的每一处细节。半晌,他沙哑地开口:“吾主,我感觉很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补充道。
“比我那原来的躯体……更有活力。”
“我也是这么认为。”科兹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赛维塔的头顶,“毕竟你白头发已经变成黑的了。”
说着,夜之主不知从哪摸出一面镜子,递了过去。
赛维塔接过镜子,低头一看。
镜中的面孔年轻了许多,原本因为军团动荡和连年征战而早生的白发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
眼角那些细纹也不见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回到了刚入伍午夜领主军团时的模样。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离开手术室,穿过走廊,回到了科兹的房间。
赛维塔原本以为,自己的基因之父会把房间布置成老样子。
就像过去在军团荣光女王级战舰“夜幕号”上那样,弄成一个黑暗、幽邃的迷宫刑场。到处散落着人骨和人皮,墙壁上溅着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那种环境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但科兹喜欢,谁让他是原体呢。
然而,当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陌生的香水味钻入了赛维塔的鼻孔。
不是血腥味。
不是腐臭味。
是那种……有点像泰拉贵族们用的、带着淡淡木质香调的香水。
赛维塔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目光扫过房间内部。整齐的书架靠墙而立,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书脊颜色各异,看得出来是经常翻阅的。
几张沙发椅随意地摆放在房间中央,茶几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只茶杯。
整体布局虽然有些凌乱,但那种凌乱是生活气息而不是恐怖片现场。
和夜幕号上完全不同。
赛维塔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迈步进去。
他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走廊,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房间。
科兹显然注意到了子嗣的震惊。
但夜之主并没有在意,反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了进去,一屁股坐在其中一张沙发椅上,然后招手示意赛维塔进来坐下。
“愣着干什么?进来。”
赛维塔僵硬地迈开腿,走进房间,在科兹对面坐下。
他的眼睛还在四处打量,茶几上放着一盘饼干,书架旁边还有一个精致的小摆件,看起来像是什么工艺品。
科兹给他沏了一杯热茶,推过来。
赛维塔颤抖着双手接过茶杯,茶水的温热透过杯壁传来让他终于回过了一点神。
“我万万没想到……”群鸦王子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您的改变居然到了这种地步。”
“毕竟人总是要进步的。”科兹翘起二郎腿,语气颇为得意,“每天进步一点点,最后也会变得伟大。”
夜之主顿了顿,然后微微扬起下巴,摆出一副“我很博学”的表情,补充道。
“古罗马哲学家塞涅卡说的,我很喜欢。”
赛维塔嘴角抽了抽。
他认识的科兹可不读什么古罗马哲学,他认识的科兹只看自己预言中的死亡和毁灭,然后一边念叨着“我看到了终结”一边把人皮钉在墙上。
但眼前的科兹确实变了。
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那种……松弛感?
赛维塔端起茶杯,拘谨地抿了一口。
茶水的温度刚刚好,应该是掐着时间泡的。
科兹将身体完全陷入柔软的沙发椅中,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他半眯着眼睛,忽然开口问道。
“你猜猜这些家具从哪来的?”
赛维塔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难道……不是帝国给您配置的吗?”
“哦不,我可不喜欢白嫖。”科兹摆了摆手,“凯伦那小子给我外包了一份工作。”
“工作?”
“舰队的律师咨询和民事调解,还有一份打扫清理工作,负责清理战舰下层甲板的老鼠和脏物。”科兹掰着手指头数着,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靠工作赚到的钱买了这些家具。”
说着,康拉德颇为骄傲地拍了拍身下的沙发椅。
赛维塔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震惊。
愤怒。
这两种情绪几乎同时涌上心头,在胸口剧烈翻腾。
“那个凡人居然让您做如此掉身价的事。”赛维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冷意已经快溢出来了,“我...”
“冷静点,赛。”
科兹打断了他,一边端详着自己修剪好的手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并不在乎这些工作的高低贵贱之分,因为我在其中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和轻松。”
夜之主放下手,抬起眼眸看向自己的子嗣,那双曾经总是映照着死亡与疯狂的眼睛,此刻竟然平静得像是深潭湖水。
“还有一点,对你凯伦叔叔放尊重一些。”
赛维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科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一个能把荷鲁斯、圣吉列斯带到现世,还能改变我的凡人。父亲的大板牙在上啊,他居然能改变我,我对此都感到不可思议。”科兹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毕竟我从荷鲁斯那听闻,他亲手放逐了马格努斯。你觉得这种凡人,会是普通人吗?”
科兹顿了顿,补充道:“你也见到洛肯了,相信你也看到了他对凯伦的态度。”
群鸦王子深吸一口气,低下头。
“原谅我,吾主。我只是……”
“认为基因原体就不该干那些只能由凡人干的事?”科兹接过话茬,摇了摇头,“不,赛,你的看法很片面。”
夜之主坐直了身体,语气认真起来。
“在人类历史中,任何靠人才能运转的事物,我都平等地视其为工作。而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战士,也是一种职业。”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赛维塔的心口上。
过去,可是他在科兹面前反复斥责原体走极端、思维太片面。
好家伙,现在倒过来了?他成了那个片面的人,而科兹反而看得比谁都通透?
赛维塔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试图用茶水压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科兹倒没在意子嗣的心理活动,反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沙发扶手。
“说起这个,我有必要让你看下我最近撰写的新书。”
说着,夜之主颇为不情愿地从柔软的沙发椅中起身,那表情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走到书桌前,从一堆稿纸中翻出一本书,转身递给了赛维塔。
赛维塔接过书,低头看了看封面。
手写的标题,笔迹倒是工整,和他印象中科兹撰写的那《诺斯特拉莫咒典》来比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进步。
“这是关于什么的,吾主?”
“重建军团。”
四个字,让赛维塔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看向自己的基因之父。
“帝国会让我们重建军团?”赛维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是帝国。”科兹重新坐回沙发椅,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是罗伯特·基利曼。”
复仇之子的名字一出口,赛维塔本能的感到一丝不满。
极限战士。
他想起大远征时期,极限战士那群人觊觎午夜领主的红手套文化,自顾自捣鼓出了个红头盔文化。
虽然本质上没啥大不了的,但赛维塔总觉得基利曼和他的子嗣们在抄作业。因此他对于基利曼和极限战士的评价向来不怎么友好。
如今从基因之父口中听闻,军团重建居然要靠那个极限之主来点头,这让赛维塔有一种被人掐住脖子的感觉。
“那这样我们不就是受制于他了吗?”赛维塔皱眉问道。
科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子嗣,表情里带着一丝疑惑?
“罗伯特现在是帝皇亲选的帝国摄政,军权和政治的大头。”夜之主语气平淡地说,“荷鲁斯都懒得去插手政治,更别提我了。你觉得我们现在有资格跟人家叫板?”
“本来现在帝国军政大权就得集中在一块,如果像过去那样分散各自为王,那人类帝国等着灭亡吧。”
科兹的最后一句带着一股冷意,赛维塔听出来了。
那是他的基因之父对于“分裂”的厌恶和鄙夷。
“不过说是军团,实际上恐怕连我们过去五分之一的军团人数都达不到。”科兹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许,“因为我们的任务根本就不是正面作战,而是帮荷鲁斯和基利曼他们用不对称作战牵制敌人的主力部队,或者打打治安战之类的。”
赛维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还是不能接受。
这不就和凡人辅助军一样的职能了吗?最经典的例子就是暗鸦之主科拉克斯没回归前,暗鸦守卫军团跟着荷鲁斯和影月苍狼干,结果老是被荷鲁斯不厚道地当作辅助军来用。堂堂阿斯塔特军团,跑腿打杂?这……
群鸦王子叹了口气,还是翻开了手中的书页。
也许基因之父有什么高见呢?毕竟他整个人都变了,说不定军团战略也跟着升级了呢?
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是——
【日后军团管理和战略方向由亚戈·赛维塔里昂担任】
赛维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向科兹。
“吾主……”
“怎么了,有问题吗?”科兹正在给自己倒第二杯茶,抬眸看到了子嗣脸上那副欲言又止、幽怨至极的表情,无辜地眨了眨眼。
“您还是不打算亲自管理军团吗?”赛维塔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咳咳。”科兹清了清嗓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赛,我这是相信你的表现啊,毕竟你现在是我唯一能值得信任和托付的子嗣了。”
他的语气真诚得让人想打他。
赛维塔盯着自己的基因之父看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轻声说了一句:“早知道当初我加入暗鸦守卫军团了……”
科兹假装没听见,美滋滋地喝起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