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维塔踩在松软腐烂的落叶上,视线一直黏在走在前方的那个宽厚背影上。
基因原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困扰了群鸦王子许久。
人类?半神?披着人皮的怪物?
还是由泰拉上那个伪帝亲手搓出来的纯粹杀人武器?
各个原体的能力大相径庭。比如他那个疯掉的基因之父康拉德·科兹,有着精准的预言能力。而现在,走在前面的莱恩·埃尔庄森,竟然能开启这样一片诡异的森林。
周遭全是灰蒙蒙的雾气,枯树枝桠肆意伸展。
“我通过这个森林,从十光年外的卡玛斯直接来到了阿瓦隆斯。”
幽静的小路上,莱恩的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甩出这句话。
赛维塔那张遍布伤疤的老脸抽动两下。
十光年?
对于帝国任何一艘装备亚空间引擎的虚空战舰来说,这点距离属于正常跃迁范围。但一个没有任何科技装备辅助、光靠一双腿走路的基因原体,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跨越了星际尺度的空间?
太离谱了。
赛维塔压下心头的惊骇,快走两步跟上。
“大人,这是一项相当了不得的技能。”赛维塔收起了平时的阴阳怪气,“如果你完全掌握了这种能力,你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甚至还能带人。”
他顿了顿,出于一位战士的战术素养,紧跟着补充。
“从军事战术角度来说,在一场星际战争中,你完全可以利用这片森林,带着精锐小队直接跳过所有的虚空防御带,突入敌方阵营首脑的面前,完成绝对的斩首打击。”
前方,雄狮的脚步放慢了些。
“不错的提议。”莱恩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句,“不过,我还没有彻底掌握这股力量。我没法完全控制森林的落点,更无法精准地去指引方向。”
赛维塔愣住了。
这也太坦诚了。
在群鸦王子的认知里,任何一项没被彻底掌握的杀手锏,绝对要烂在肚子里。哪怕是对着最亲密的副官,也得留三分底。
可现在,这头向来孤高多疑的第一军团老狮子,居然把这么致命的秘密,随口就告诉了他这个大叛徒?
“您就不怕我转头就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赛维塔挑起一侧的眉毛,语气发沉。
“在那之前,我会亲手拧断你的脖子。”
莱恩回过头,笑得极其随意,甚至带着那么点嘲弄。
“退一步讲,赛维塔,我相信你。”雄狮转回身,大步向前迈去,“你是个很聪明的科兹之子,干不出那种蠢事。即便我们真在哪个地方撞见了科兹,你把这事捅给他,那个时候,我也早就把这项技能练得如火纯青了。”
说完,莱恩明显加快了脚步。
这老家伙绝对是在仗着原体的体能,欺负一个上了年纪、体力不支的老兵。
赛维塔暗自咬牙,狠狠啐了一口,只能拼着老命加快步伐,努力跟上雄狮的节奏。
很快,周遭的迷雾开始变得稀薄。
一座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古老城堡,突兀地横亘在路的尽头。
城堡前方,环绕着一圈死水般的池塘。
一个穿着深色破烂长袍的小人,正安安静静地站在城堡紧闭的木门前。
这玩意肯定不是人类。
赛维塔敏锐地察觉到小人身上散发着极其怪异的灵能波动,那是一种完全不属于亚空间的特质。
“这是……”
“他自称黑暗守望者。”
没等赛维塔发问,莱恩直接给出了答案,接着径直迈步走向那个袍子小人。
小人缓缓抬起头,宽大的兜帽下漆黑一片,根本看不见五官。
但赛维塔就是觉得,有两道视线正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莱恩低头看着小人,语气直白。
“这一次你指引我来这,是为了什么?”
【他要见你。】
袍子小人开口了。
那声音忽远忽近,完全找不到声源在哪。
接着,小人抬起藏在袖管,直截了当地指了指跟在莱恩后头的赛维塔。
【还有他。】
赛维塔顿时皱起眉头。
谁会惦记自己?
在这个满地妖魔鬼怪的时代,谁会费尽心思去见一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头?
但他忍住了没吭声,老老实实跟在莱恩身后,迈上满是青苔的石阶,走进了城堡阴暗的长廊。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宽阔破败的城堡大厅。
大厅正中央的高台上,摆着一把朽烂的木质王座。
王座上端坐着一位头戴冠冕的老国王。这也是莱恩最初在森林苏醒时,在池塘边见过的那个垂钓老者。
赛维塔的视线越过莱恩的肩膀,看向那个老国王。
老者的腹部被利器豁开了一道口子,猩红的血液正顺着干瘪的皮肤不断往下流淌,滴答滴答地砸在王座下方的石板上。
按理说受了这么重的伤,人早该死了。但老国王却坐得笔直,双目有神,直直地审视着闯入大厅的雄狮与群鸦王子。
莱恩打量了两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迈开步子就往高台上走。
后面的赛维塔却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冷汗瞬间布满了群鸦王子那张干巴的老脸。背脊处的肌肉控制不住地疯狂痉挛。
作为一名灵能者,赛维塔的灵能视野在接触到老国王的那一刹那,直接被极其纯粹的金色光芒闪瞎了。
那个破烂王座上坐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孤魂野鬼。
“等等……”
赛维塔喉咙发干,刚想出声喊住莱恩。
雄狮已经站定在王座前。
高高在上的原体与伤痕累累的老国王相互对视。
老国王没有对莱恩这种略显僭越的靠近举动发火,也没有厉声喝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反而透出一种极其隐秘的期待。
莱恩捕捉到了这种情绪波动。
他想起了黑暗守望者之前留下的话:你没有问出正确的问题。
这种弯弯绕绕的把戏,让习惯直来直去的第一军团之主十分反感。他不打算玩什么猜谜游戏。他更希望这位国王直接开口下达一纸命令,告诉他该去砍谁。
但直觉告诉莱恩,老国王并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被某种力量封住了嘴。
莱恩挺起胸膛,直接发问。
“你是谁?”
老国王定定地看着雄狮。没有任何言语作答。
刚刚浮现的那点期待消失了,转变成了极其明显的沮丧。
问题错了。
莱恩的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改变了方向,盯着老国王腹部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我该如何治好你?”
这一次,老国王连沮丧都没了。
那张苍老的脸上直接挂满了恼怒与深深的失望。
赛维塔站在十几米外,清晰地读懂了那个视线的含义。
治伤这种事,早就有人去办了,你莱恩别瞎操心,干好你自己的事!更是一种直接的警告:别再往下问了!
就在这时,赛维塔的灵能直觉向右侧一扯。
他下意识地转动脖颈,看向大厅右侧那扇布满灰尘的巨大落地窗。
窗外的迷雾中,一头体型庞大到夸张的巨狼虚影,昂着头颅一闪而过。
赛维塔呼吸一滞。
没等他理清头绪,高台上的局势开始变僵。
老国王的恼怒显而易见,而莱恩的暴脾气也上来了。
他可不是马格努斯那个自以为是、成天沉迷于魔法仪式的狂人。他是森林里的猎手。他只需要明确的指令。
猎物在哪,他去动手,就这么简单。
第一军团之主挺直腰杆,就这么和老国王互瞪,场面一度非常难看。
赛维塔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疯狂乱跳的心脏,快步走上前。
他停在莱恩身后半米的位置,压低嗓音,快速吐出一句话。
“顺从您的本心,大人。”
莱恩听到了。
他闭上眼,将胸腔里那股烦躁的浊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再睁开眼时,雄狮眼里的不耐烦彻底收敛。
他不打算再去追问那些乱七八糟的来历和秘密。
“我要做什么?”莱恩一字一顿地问,“我要怎么做?”
这就对了。
老国王脸上的恼怒和失望瞬间褪去。
那份期盼再次充盈了整个大厅。
老者缓慢抬起颤抖的右臂,伸出枯瘦的手指。
大厅左侧一面原本严丝合缝的厚重石墙,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械摩擦声,缓缓向两侧退开。一扇隐秘的通道大门显露出来。
刚才那个留在城堡外面的袍子小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通道门口,伸出袖管,对着莱恩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
莱恩没再废话,大步朝大门走去。
赛维塔刚要抬腿跟上,黑暗守望者横移一步,挡在了通道正中央。
【你应该留在这。】
赛维塔停住脚步。
走在前头的莱恩转过身,看了一眼被拦住的赛维塔。
“放心,待在这别乱跑,之后我会出来找你。”雄狮扔下这句话,跟着小人走进了昏暗的通道。
隐秘的大门立刻轰然合上,严丝合缝,再也找不到半点开启过的痕迹。
诺大的古堡大厅,瞬间只剩下老国王和赛维塔两人。
安静。
除了老国王腹部血液滴落石板的声音,再听不到任何动静。
赛维塔站在原地,盯着王座上那个虚弱却又高不可攀的身影,干瘪的面部肌肉开始剧烈抽搐。
活了整整一万年,经历过大叛乱的血雨腥风,熬过了无数次绝境,赛维塔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生死和恩怨。
但在认出眼前这个人的身份时,那种源自骨血深处的本能敬畏与刻骨仇恨,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这是他们万年前痛恨的源头,这是导致基因之父堕落的罪魁祸首。
赛维塔扯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一阵极度自嘲的低笑。
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凄凉与无奈。
明白反抗毫无意义,也明白自己能活到现在,在这个存在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这只熬了万年的老蝙蝠,极其僵硬地弯曲了膝盖。
左腿一弯,右膝砸在大厅冰冷的石板上。
他微微垂下头颅,将下巴抵在领口,用极其沙哑、透着刻骨铭心嘲弄的嗓音,对着王座上的那一位吐出了那句话。
“你好啊,伪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