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一月底。
国会履职已经快一个月了,议员们早已坐进了各自的办公室和委员会。
人民党的一百三十六人分到的都不是什么好委员会。
小企业、印第安事务、道德、老龄问题,全是边角料。
这不是偶然,是设计。
民主党不想让他们有话语权,共和党更不想。
挡不住他们进来,就把他们塞进边角落。
陈时安对此早有预料。
进去是一回事,后面的政治斗争才是真正的开始。
不过无所谓,两党自己也不是铁板一块。
民主党有保守派和自由派,共和党有建制派和民粹派,他们内部吵的架比跟外人吵的还多。
只要票数在就行。
位置是别人给的,票是自己的。
投票器上的灯亮着,就够用了。
哈里斯堡,州长办公室。
米娅拿着文件夹进来,翻到第一页,声音不高不低。
“先生,龙国那边的访问行程定好了。两天后出发。”
陈时安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米娅合上文件夹,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陈时安站起来,走到窗前。
哈里斯堡的一月底,天灰蒙蒙的,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地晃。
龙国又要过春节了。
快两年了,该回去看看了。
去年因为石油危机太忙了,没回去。
这次去龙国,他决定把父母接到宾州来住。
龙国应该会同意的,毕竟现在建交了。
以前不接,一个是自己在这里没站稳,一个是龙国没建交。
站不稳,接过来是让他们跟着担惊受怕。
没建交,手续麻烦,政治上也不合适。
现在两个条件都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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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国。
西郊大院。
16号楼。
餐桌上,红烧肉,清炒菜心,一碗西红柿蛋汤,还有一小碟酱菜。
简简单单的家常菜,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
李梅坐在桌子一边,陈父坐在她对面。
陈时康坐在两人中间的高脚餐椅里,围兜上沾着蛋羹的残渍。
手里攥着一把软头小勺,正努力把它往嘴里送——方向偏了,戳在了脸颊上。
李梅伸手把勺子轻轻拿过来,舀了一勺肉末蒸蛋,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康康,张嘴——啊——”
陈时康张开嘴,啊呜一口含住了勺子,腮帮子鼓鼓的。
肉末蒸蛋炖得嫩嫩的,入口即化,正适合他只有几颗小米牙的年纪。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李梅往嘴里巴拉两口饭,嚼了两口咽下。
“安安上次写信有没有说具体哪天到家?”
陈父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没说具体哪天。”
“他说今年能回来。”
李梅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饭粒白生生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拿筷子拨了拨,没有往嘴里送。
“去年开始也说能回来。”
陈父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父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李梅碗里。
“吃吧,凉了。”
李梅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酱汁慢慢渗进米饭里,把一小片米饭染成了深褐色。
虽然生了小儿子,但是对大儿子的思念并没有变少。
春节又快到了,她希望一家人能团团圆圆的过一个春节。
陈时康咽下了嘴里的蛋羹,伸出胖乎乎的手去抓桌上的筷子。
李梅回过神,轻轻把他的小手拨开,又舀了一勺肉末蒸蛋,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来,康康,再吃一口。”
康康这次没有好好张嘴,扭着头往后躲,嘴巴抿得紧紧的。
“这孩子,刚才还吃得欢,现在就不吃了。”
李梅把勺子放回碗里,拿湿毛巾擦了擦他的脸和手。
康康吃饱了,开始不耐烦了,在餐椅里扭来扭去,两只手拍着桌板,嘴里喊着:
“下、下、下”。
李梅把他从餐椅里抱出来,放在地上。
小胖子迈着还不太稳当的步子,摇摇晃晃地走到父亲腿边,抱住他的小腿,仰着脸看他。
陈父低头看着小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康康,你哥哥要回来了。”
陈时康听不懂,但他感受到了父亲手掌的温度,咧嘴笑了。
露出四颗小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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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15号楼也亮着灯,很热闹。
没几天就过年了,沈薇父母家一大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沈薇结婚了。
丈夫叫韩林。
二十七岁,父亲是工业部的副部长,是沈薇父亲的上司。
韩林自己在外经贸部上班,级别不高,但位置不错,管的是进出口审批。
两人一个月前通过各自父亲的介绍认识,见了三次面,吃过两顿饭,看过一场电影。
韩林送过她一束花,她收下了。
她等了陈时安快两年了,两年里音讯全无。
没有电话,没有信,没有任何消息。
他走的时候告诉过她没结果,他也不需要她等。
她等了,等来的是一片沉默。
日子总要过,人总要往前看。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不是治好了,是习惯了。
内心的那关,她过了。
不是突然想通的,是慢慢磨过去的。
所以父亲介绍韩林给她的时候,她没有太多犹豫。
她答应了,不是因为韩林有多好——他确实不错,但不是因为这个。
是她累了,不想再等了。
无关对错,每个人的日子都要过。
你走了,我嫁了,谁都没有错。
风还是风,路还是路,只是不走同一条了。
沈薇今天穿着紫红色的棉袄,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薄薄的胭脂,比以前圆润了一些。
韩林坐在她旁边,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对面是沈薇的父母、大哥沈毅和嫂子。
沈毅坐在父亲旁边,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得嘎嘣响,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
大嫂坐在沈毅旁边,手里抱着不到一岁的侄子,小家伙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
沈母不停地往沈薇碗里夹菜。
“薇薇,多吃点,看你瘦的。”
沈薇笑了笑。
“妈,我吃不了那么多。”
筷子在碗里拨了拨,夹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大嫂在旁边搭话:
“薇薇嫁出去一个月了,气色比在家里的时候还好。韩林养得好。”
沈薇笑了笑,没接话。
沈毅端着酒杯,朝韩林举了一下。
“妹夫,我敬你一杯。我们家薇薇是宝贝疙瘩,你可不能欺负她。”
韩林赶紧端起杯子,双手举着,跟沈明碰了一下。
“大哥放心,不会的。”
沈毅一口闷了,擦了擦嘴,啧了一声。
“你倒是想欺负,我们家薇薇不是好欺负的。打小就这样,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倔得很。”
沈母瞪了沈毅一眼。
“少喝点。”
饭后,沈母拉着沈薇在屋里说话。
过了一会。
韩林在客厅喊了一声“薇薇,该走了。”
沈薇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妈,我走了。”
沈母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几句“好好过日子”。
沈薇一一应着。
沈薇走出门廊,回头看了一眼里屋,大哥喝得满面红光正跟父亲下棋,大嫂在给小侄子擦嘴。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韩林走在前面,沈薇落后半步,大衣裹得紧紧的。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薇回头看了一眼16号楼的灯光。
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大院,汇入夜色中。
后视镜里16号楼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她没有再回头。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京华冬夜灰蒙蒙的天,和路边光秃秃的杨树枝丫。
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像在挥手,又像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