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联邦,明尼苏达州。
这里离宾州三千里。
今年的冬天尤其冷。
气象局说这是三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零下四十度。
一个被大雪封住的小镇。
三百多口人,大部分是老人。
年轻人走了,留下父母守着那些年久失修的房子,墙薄窗漏,风一吹就透。
哈罗德·詹森,七十一岁。
他在这个镇上住了四十年。
房子不大,两间卧室,一个厨房,客厅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是他唯一的伴。
妻子五年前走了,孩子们在明尼阿波利斯,一年回来一次,圣诞节打个电话,说完就挂。
往年冬天,他把油炉烧得旺旺的,坐在客厅里听收音机、喝咖啡,一天一天地过。
不算舒服,但能活。
今年不行。
不是油太贵买不起——是买不到。
镇上唯一的加油站上个月就挂出了“无油”的牌子。
供应站的队伍排到街角,天不亮就有人去等,等一天,未必能等到一加仑。
不要说油了,连柴火都快没了。
柴房早就空了。
往年秋天他还能劈柴,今年腰不行了,斧头都举不起来。
上个月,镇上的老汤姆冒雪出去砍柴,再也没有回来。
哈罗德不敢去。
他把角落里最后几根歪柴火收拢了,加上旧报纸、碎木条,堆在炉子旁边。
省着烧,每次只塞两三根,火苗小小的,怯怯的。
镇上的人都知道陈时安,知道人民党。
电视上、收音机里都播过他的演讲,他说华盛顿不管民众死活。
他还说要给黑暗中的人送油。
他讲的话很震撼人心。
但镇上没有人加入人民党。
不是反对。
他们甚至觉得那个人说的话挺对的。
华盛顿那帮人确实不管他们,从来都没管过。
陈时安至少还在说,至少还在做。
但那是对别人。
对他们来说,太远了。
三千公里。
从宾州到明尼苏达,穿过俄亥俄、印第安纳、伊利诺伊、威斯康星,跨过半个联邦。
油车跑不了那么远。
就算跑得了,也轮不到这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镇。
三百多个人,大部分是老人。
没有工厂,没有码头,没有铁路枢纽。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些年久失修的房子,和那些快要烧完的柴火。
他们这一辈子,没加入过什么政党。
民主党没加过,共和党没加过。
投票倒是投,但那是四年一次的事,走到镇上的学校,在一个小隔间里拉一下杆,然后就忘了。
他们不觉得哪个政党跟自己有关系。
民主党是城里人的党,共和党是有钱人的党。
他们是什么党?
他们是干活人的党。
但这个党,不存在。
所以当人民党出现的时候,他们听了,觉得新鲜,但也没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加入一个政党?
干什么?
他们不搞民权运动,不参加集会,不喊口号。
他们只是普通人。
干了一辈子活的普通人。
年轻的时候干活,老了干不动了就待着,等着。
等着春天,等着雪化,等着孩子们偶尔回来看看他们
他们没想过加入什么政党。
他们只想过一件事:活下去。
能活着就好。
——————
二月初。
傍晚。
哈罗德觉得今天特别冷。
他把能穿的都穿上了。
两件毛衣,一件棉袄,一件大衣,两条裤子,两双袜子。
他像个球一样坐在屋里,坐在炉子前面,盯着那点火苗。
那点火苗是他唯一的暖源。
他就那么坐着。
收音机开着,声音很小,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不想关。
有点声音总比没有强。
有人说点什么,哪怕是广告,哪怕是气象预报,哪怕是那个讨厌的主持人在卖假药,他都觉得踏实。
天黑之后,收音机里的节目变了。
白天是新闻和音乐,晚上是布道和祷告。
一个老头在收音机里念圣经,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还在那里流。
哈罗德不信教。
妻子信,他不信。
妻子生前每个周日都去教堂,他开车送她去,然后在车里等着,等两个小时,再接她回来。
他在车里听收音机,听球赛,听新闻,什么都听,就是不进教堂。
但今晚,他听那个老头念圣经,听了很久。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哈罗德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听着这句话,看着那点火苗。
死荫的幽谷。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走过那个地方。
他只知道冷。
冷到骨头里。
冷到心里。
冷到连想事情都觉得累。
火苗晃了一下。
又晃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手掌凑近火苗。
火苗的热气拂过他的掌心,温温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他想起了妻子的手。
她临终的那几天,手一直是凉的。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想把它捂热,捂了很久,没有捂热。
护士说,人快走的时候,血液会从四肢回流到躯干,保护心脏和大脑,所以手脚会变凉。
那时候他不懂。
他只知道她的手凉了,凉得像冬天的铁。
现在他的手也凉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血去了哪里。
也许也在回流,回流到某个他摸不到的地方,保护着某个他还不知道的东西。
他把手缩回来,塞进袖子里。
火苗又晃了一下。
这次晃得比之前大。
哈罗德看着它,像是在看着自己。
他好像回到了自己二十五岁,刚搬到这个小镇的那一年。
那时候镇子比现在热闹,街上有人走路,有人说话,有人开着农用机轰轰隆隆地过去。
他站在那栋房子前面。
就是他现在住的这栋。
那时候房子还新。
他手里拿着钥匙,亮闪闪的,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金色。
他站在阳光里,觉得很暖,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