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另一角,靠柱子的那张散台,四个穿便衣的男人已经站了起来。
没人注意到他们。
赵卫国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要去趟洗手间。
他认识那个人。
钟大壮。
钟司令的小儿子。
军区大院的混世魔王。
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不惜一切代价。
他身边的三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步幅一致,间距一致,像量过尺寸。
老莫大厅里灯火通明,罐焖牛肉的香气还在飘,刀叉声、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没人注意到这四个人正穿过过道,朝靠窗那片长桌移动。
钟大壮这时才开口。
“行了。”
他拍了拍尉官的肩膀,把人往后一拨,自己往前站了半步,正对着陈时安。
两个人面对面。
一个穿军大衣,两杠两星。
一个穿深灰色羊绒衫,腕上那只表在灯下反着细碎的光。
钟大壮看着陈时安。
陈时安也看着他。
“兄弟,”
钟大壮开口。
“新来的?”
陈时安没答。
这个话题刚才问过了。
回一次是礼貌,再回一次——
没必要。
钟大壮等了两秒,笑了。
“行,有性格。”
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陈时安脸上又停了一瞬。
“走了。”
他转身。
那群人跟着动。
“站住。”
陈时安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
钟大壮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
旁边那几个穿军大衣的也都停住了。
陈时安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
“你刚才那兄弟,说了句什么,你听见了。”
他顿了顿。
“让他回来,道个歉。”
老莫大厅里灯火通明,罐焖牛肉的香气还在飘,隔壁桌的刀叉声还在响。
可这一角,忽然静得像没人。
刘卫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嗡的。
——他疯了吧?
那可是钟大壮。
军区钟司令的儿子。
从小打到大的钟大壮。
他让那尉官道歉?
他以为他是谁?
刘卫东想笑,可嘴角扯不动。
他发现自己握着杯子的手心全是汗。
赵建国愣住了。
这小子怎么长这么大的?这么愣。
这人什么来路?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毅。
沈毅站了起来。
如果等会儿真打起来,他得把沈薇往后拉。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清楚的事。
周晓白看着陈时安的侧脸。
这人……真敢啊。
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没正眼看他。
不是那种后悔。
是另一种——她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看懂这个人。
他话少,她以为是闷。
他不接茬,她以为是怂。
他不看人,她以为是怯。
全错了。
沈薇坐在那儿,攥着桌布的手抖了一下。
她刚才拽过他,他没理。
现在她不敢再拽了。
她只是看着他站在那里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钟大壮转过身。
他看着陈时安。
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没有笑,没有打量,只是看着。
“我没听清。”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
“你让我的人……跟你道歉?”
他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
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毫不掩饰的笑。
“哈哈——”
他笑出声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帮人。
那几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闷闷的,混在大厅嘈杂的背景音里。
钟大壮笑够了,转回头,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
他看着陈时安。
“我要是说不呢?”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养老院那边,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号?
他忽然有点好奇。
好奇这人接下来会干什么。
是软下去,说句“开玩笑的”?
还是硬撑着,再说点什么场面话?
不管是哪样,他都能接着。
软的,他踩一脚。
硬的,他陪两拳。
反正今晚闲着也是闲着。
陈时安看着他。
但他的余光已经扫到了那几个人——
赵卫国。还有他身后那三个。
他们站在过道暗处,离这儿不到几米了,目光落在这边。
从大院出发的那一刻,陈时安就知道有人跟着。
那辆灰色伏尔加,那几个一直保持距离却从未消失的身影。
这是华国派来保护他的人。
“那今天我就替你家长辈,教教你什么叫礼貌。”
这话落下来,钟大壮身后那几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
“噗。”
有人没忍住。
紧接着,笑声像会传染一样,几个人都憋不住了。
“哈哈哈哈——”
“小子,你是来搞笑的吧?”
“替长辈教他?你知道他爸是谁吗?”
钟大壮自己也笑了。
他往前迈了几步,几乎贴到陈时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行,你教。我站这儿,你教一个给我看看。”
陈时安看着面前这张嚣张跋扈的脸。
作为漂亮国的州长,他忍了一次。
让尉官道歉,讲道理。
面对钟大壮的挑衅,讲道理。
给足了对方台阶。
但钟大壮不接。
他还在笑,还在玩,还在拿他当“有点意思的玩具”。
道理已经讲不通了。
他之前不动手,是因为没必要。
但现在——
反正等会儿有人收拾残局。
他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钟大壮脸上。
满大厅的嘈杂,忽然像被抽真空一样静了下来。
钟大壮被打懵了。
他站在原地,脸歪向一边,五个指印慢慢浮起来。
他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他完全可以躲开的。
以他的身手,这种距离的一巴掌,闭着眼都能躲过去。
但他没有。
因为他压根没想过要躲。
他以为对方不敢。
他以为没人敢在知道他是谁之后,还敢把手往他脸上招呼。
——他从来没想过。
从来没想过有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扇他耳光。
从小到大,除了他爹,没人敢动他一个指头。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