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在紧张的等待和对峙中,仿佛过了七年。
热兰遮城内的荷兰守军,在总督揆一的严令下,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
但他们更多的注意力,被海面上偶尔进行炮击骚扰的大夏战舰,以及陆地上那些日渐增多、似乎打算长期围困的壕沟和营垒所吸引。
对于脚下土地中那微不可察的挖掘声,以及每天夜里从最前沿壕沟运出的、被小心掩盖的泥土,他们一无所知。
大夏军的工兵和葡萄牙工匠,在郑芝龙的死命令下,日夜轮班,不顾地下的潮湿、闷热和随时可能塌方的危险,顽强地向着目标掘进。
为了掩盖挖掘的声响,郑芝龙甚至命令士兵在夜间不时进行佯攻,敲锣打鼓,发射火铳,吸引守军的注意力。
第七天深夜,子时。乌云遮月,海风呼啸。
最后一段狭窄的通道被挖通,正好位于热兰遮城东南角那段裂缝城墙的正下方。
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数千斤火药的爆破室被挖掘出来。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一桶桶用油纸和蜡密封好的精制火药搬运进来,堆放在爆破室的各个角落,并用木架和沙袋固定。
一条长长的、浸过油脂的导火索,被小心地从爆破室引出,穿过曲折的地道,一直延伸到最前沿的壕沟内。
“侯爷,一切准备就绪!共安置火药三千五百斤!足以将那段城墙送上西天!”
工兵统领满身泥污,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向亲自来到前沿壕沟的郑芝龙禀报。
郑芝龙看着那条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导火索,又望向远处黑暗中如同巨兽蹲伏的热兰遮城轮廓,深深吸了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清晰和冷峻,“爆破之后,以三声号炮为令。
‘选锋营’为第一队,手持燧发枪、长矛,从缺口处突入!
陈鹏所部,在爆破同时,加强对普罗民遮城的攻势,制造压力,防止其出兵救援!
甘辉所率水师,加强戒备,谨防港内敌船狗急跳墙!”
“其余各营,按预定计划,待选锋营打开缺口后,依次跟进,扩大战果!今晚,本侯要在这热兰遮城的总督府里,宴请诸位!”
“是!”众将低声应诺,眼中燃烧着战意。
“点火!”郑芝龙最后看了一眼导火索,沉声下令。
一名手持火把的死士,深吸一口气,将火把凑近了导火索的端头。
“嗤——”
导火索被点燃,冒着细小的火花和青烟,如同一条苏醒的火蛇,迅速而稳定地向着地道深处,向着那堆积如山的死亡蔓延而去。
点火者迅速后退,所有人也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导火索消失的洞口,心脏随着那细微的“嗤嗤”声剧烈跳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一息,两息,三息……
突然!
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仿佛地底有巨龙翻身!
然后——
“轰隆!!!!!!!”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恐怖巨响,猛然从热兰遮城东南角的地下爆发出来!
声音是如此巨大,以至于许多靠近前沿的大夏士兵被震得耳鼻流血,跌坐在地。即便是远处海面上的战舰,也感到了明显的晃动。
伴随着这声毁灭性的巨响,是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热兰遮城东南角那段早已伤痕累累的城墙,连同地基,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内部撕裂、拱起,然后化作无数燃烧的、巨大的碎块,向着四面八方散开!
砖石、木料、人体、火炮的零件……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瞬间被狂暴的力量撕碎、抛洒!
一个宽达十余丈的巨大缺口,如同恶魔张开的巨口,赫然出现在热兰遮城的城墙上!
烟尘滚滚,直冲夜空,甚至暂时遮蔽了星辰。
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去,大夏军阵中,三声急促而沉闷的号炮,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选锋营!跟我冲!杀进红毛城!!”
选锋营统领,郑芝龙的另一员悍将杨耿,拔出腰刀,声嘶力竭地吼道,第一个跃出了壕沟。
他身后,五百名精选的悍卒,身着轻甲,一手持新式燧发火枪,一手持长矛或大刀,如同出闸的猛虎,咆哮着冲向那仍在坍塌、烟尘弥漫的巨大缺口!
“杀啊!!!”
“冲进去!活捉揆一!!”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响彻夜空。
其余各营的大夏军士兵,也如同潮水般,从各个方向的壕沟、掩体后涌出,冲向热兰遮城。
城墙上的荷兰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宛如末日般的爆炸彻底炸懵了。
距离爆炸点较近的士兵非死即伤,远处的也被震得东倒西歪,耳中嗡嗡作响,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当他们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到如狼似虎般冲来的大夏士兵时,惊恐的尖叫才后知后觉地响起。
“上帝啊!城墙塌了!”
“敌人!敌人上来了!”
“开火!快开火!拦住他们!”
零星的枪声响起,一些反应过来的荷兰士兵开始向缺口处射击。
但仓促之间的火力稀疏而凌乱,无法阻挡选锋营决死的冲锋。
杨耿第一个冲进了缺口,脚下是滚烫的瓦砾和残肢断臂。
他毫不理会,抬手一枪,将一名正在装弹的荷兰火枪手打倒在地,然后挺起长矛,将一个嚎叫着冲上来的荷兰军官刺穿。
他身后的选锋营士兵蜂拥而入,燧发枪的清脆射击声、长矛入肉的闷响、刀剑砍杀的铿锵声、垂死的惨叫声,瞬间在缺口处响成一片。
白刃战,在最残酷的城墙缺口处展开。
荷兰守军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在军官的驱赶下,拼死向缺口处集结,试图用密集的火绳枪齐射和长矛方阵堵住这个致命的窟窿。
而大夏选锋营的士兵,则凭借着一股锐气和个人悍勇,死死钉在缺口内,用燧发枪、长矛、刀盾,与敌人展开血腥的肉搏。
缺口狭窄,双方士兵拥挤在一起,几乎是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砍杀、撕咬,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后续的大夏军部队源源不断地涌来,试图扩大突破口。
而荷兰守军也明白,缺口一旦被彻底突破,城堡就完了,因此抵抗得异常顽强。战斗陷入了极其惨烈的僵持。
郑芝龙在后方高地上,用千里镜紧紧盯着缺口处的血战,脸色凝重。选锋营的伤亡在急剧增加,而荷兰人的抵抗依然有序。
“命令第二营、第三营,从左右两翼,架云梯,攀城强攻!分散敌军兵力!”郑芝龙果断下令。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缺口上。
很快,热兰遮城其他方向的城墙下,也响起了喊杀声和枪炮声。
大夏军冒着城头倾泻而下的子弹、石块和滚油,强行架设云梯,向上攀爬。
守军不得不分兵防守多处,缺口处的压力顿时一轻。
“杀!”杨耿浑身浴血,也不知道是自己还是敌人的,他看准机会,率领身边聚集起来的数十名死士,一个猛冲,终于彻底冲垮了缺口处荷兰人脆弱的防线,杀进了城堡内部!
“冲进去了!全军压上!一个红毛夷也不要放过!”郑芝龙看到选锋营的旗帜在缺口内晃动,终于松了一口气,厉声下令。
越来越多的夏军士兵从缺口涌入,与荷兰守军在城堡内的广场、街道、房舍间展开了逐屋逐院的争夺。城堡内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总督揆一在总督府内,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爆炸声,面如死灰。他知道,外城已经守不住了。
“退守内城!所有还能战斗的人,退守内城!快!”他嘶哑着嗓子命令道。
内城,也就是热兰遮城的核心棱堡,更加坚固,储备也更多,是最后的希望。
残余的荷兰守军,大约还有四五百人,在军官的指挥下,且战且退,撤入了内城,并迅速关闭了那更加厚重包铁的内城门。
大夏军控制了外城大部分区域,但被阻于内城之下。内城城墙更高更厚,炮火也更加密集。
天色渐亮,经过一夜的血战,热兰遮城外城宣告易主。
大夏的龙旗,插在了外城的最高处,迎风飘扬。
但战斗并未结束,最坚固的内城,仍然在荷兰人手中。
郑芝龙踏过满是瓦砾和血迹的街道,来到内城之下。
这里距离内城门不过百步,甚至可以看清城头荷兰士兵紧张而绝望的面孔。
“去,找几个红毛夷的俘虏,带话给揆一。”
郑芝龙对内城喊道,声音通过懂得荷兰语的通译传了上去,“告诉他,外城已破,内城孤立无援,覆灭在即。本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他开城投降,交出所有武器、货物,本侯保证不杀一人,并允许他们乘船离开台湾。若再负隅顽抗,待我大军攻破内城,鸡犬不留!”
劝降的信被射入内城。
不久,内城上有人回话,表示总督揆一需要考虑,并要求给予时间。
郑芝龙同意了,但只给了他们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内城没有开门投降,而是射出了一封回信。
信中说,投降事关重大,需要召集所有军官和市民代表商议,请再宽限半日。
郑芝龙看着信,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招来杨耿、甘辉等将领,指着内城道:“红毛夷这是缓兵之计,拖延时间,妄图等待巴达维亚的援军,或者指望我们久攻不下,士气懈怠,粮草不济。”
“侯爷,那我们还等什么?一鼓作气,轰开内城!”杨耿急道。
“不。”
郑芝龙摇摇头,“内城比外城更坚固,强攻伤亡太大。而且,揆一越是拖延,越是说明他心虚,城内守军士气已濒临崩溃。”
他目光扫过内城,又看了看海面上己方的舰队,心中已有了计较。
“传令下去,将我们在外城缴获的所有荷兰大炮,调转炮口,对准内城。把我们带来的最大口径的重炮,也推到前面。还有,让水师分出几艘战船,靠近些,用舰炮轰击内城临海的一面。”
“再找几个大嗓门的,用红毛夷的话,不停地喊:巴达维亚的援军来不了了,普罗民遮城已经投降,投降不杀,抵抗必死!”
“本侯要让他揆一知道,他等不到援军,也守不住这最后弹丸之地。他拖得越久,他手下士兵的抵抗意志,就崩溃得越快!”
心理战和武力威慑双管齐下。
大夏军将一门门缴获的荷兰大炮推到了内城下,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门和城墙。
水师的战舰也开始用重炮轰击内城的海墙。
与此同时,劝降的喊话,用荷兰语、葡萄牙语甚至生硬的闽南语,日夜不停地在内城外回荡。
内城中的守军,听着外面敌人调动火炮的轰鸣,听着己方语言喊出的劝降和恐吓,看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敌舰,而期盼中的援军杳无音信,普罗民遮城方向也早已没了动静……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内城中蔓延。
总督揆一还想强作镇定,试图组织一次反击,提振士气,但响应者寥寥。
士兵们疲惫不堪,伤亡惨重,弹药也在消耗,最关键的是,希望已经破灭。
终于,在郑芝龙给出的最后期限——第二天正午,热兰遮城内城的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
一面白旗,无力地垂挂在残破的旗杆上。
总督揆一,带着仅存的不足三百名伤痕累累、面如死灰的守军,垂着头,步履蹒跚地走出了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棱堡。
在他们身后,是飘扬的大夏龙旗,和无数指向他们的、闪烁着寒光的刀枪箭矢。
热兰遮城,这座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经营了多年的堡垒,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围困和一夜的惨烈爆破、强攻之后,终于落下了它作为殖民据点的帷幕。
郑芝龙骑在马上,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内城。
他看着道路两旁跪倒的荷兰俘虏,看着城堡上升起的、代表大夏帝国的日月金龙旗,脸上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思索。
台湾,拿下了第一步。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如何经营这片土地,如何应对荷兰人、乃至其他西方列强随后的反扑,如何将这片富饶的岛屿真正纳入帝国的版图……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打扫战场,清点缴获,妥善安置俘虏,救治双方伤员。发布安民告示,就说红毛夷已灭,朝廷王师已至,定当保境安民,秋毫无犯。”
郑芝龙沉声下令,“另外,立刻派人去普罗民遮城,告诉陈鹏,热兰遮已下,让他接受投降,不得再妄加杀戮。”
“是!”
料罗湾的胜利,断绝了西方列强从海上直接威胁大夏东南沿海的可能。
而热兰遮城的陷落,则意味着帝国在收复故土、开拓海疆的道路上,迈出了坚实而具有决定性的一步。
东亚的海权格局,自此翻开了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