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去那天,陇右城中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识字的人高声念着,念到“全额发还”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哭声。
有人当场跪下,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亲人哭成一团,有人呆立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二天,魏延在城中心设立发还点,派亲兵按簿发还。
一袋袋粮食,一串串铜钱,从府库中搬出来,堆得像小山。
百姓们排着长队,手里攥着当初的缴税凭证,挨个领取退还的赋税。
一个老汉接过退还的粮食,双手发抖,老泪纵横,颤声对身边的人说:“俺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官府收粮,没见过官府退粮。魏将军,是青天大老爷啊!”
消息传遍陇右各乡各镇。
那些被李辅强行加征的赋税,一粒米、一文钱都没有少,全部退回百姓手中。
一时间,陇右百姓奔走相告,赞魏延之声不绝于耳。
有的村子自发立了魏延的生祠,每日烧香供奉,有的老人说死后要在坟前烧纸告诉先人,世道变了,好官来了。
退回赋税只是第一步。
魏延深知,贪墨之人绝不止李辅一个,那些跟着他上任的爪牙,那些趁火打劫的地方小吏,若不彻底清除,迟早会春风吹又生。
他召来高翔、魏翔等老将,又召集陇右各郡、各县留守的官员,在将军府正堂开了一个会。
堂中站了数十人,大部分是马岱旧部,也有几个是李辅留下、还没来得及逃跑的低级官吏,一个个面色灰败,如坐针毡。
魏延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李辅跑了,可他的余毒还在。我不杀你们,但不代表你们做过的事,我不知道。”
堂中一片死寂。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额头冒汗,有人低着头不敢抬起。
魏延继续道:“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互相检举揭发,你举报他,他举报你。谁做过贪赃枉法的事,主动交代的,从轻发落;被人检举出来的,严惩不贷。检举有功者,赏。”
此言一出,堂中窃窃私语,面面相觑。
有人眼神闪烁,有人暗中交换眼色,有人紧咬嘴唇,犹豫不决。
魏延没有催促,端起茶盏慢慢品着,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终于,一个年轻的县丞站出来,拱手道:“将军,下官检举。陇右东乡县丞张怀,趁李辅加征赋税之机,私自加派了两成,中饱私囊。”
张怀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将军,下官……下官是跟李辅学的,下官知罪,求将军饶命!”
魏延看着他,一言不发。
张怀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接下来的数日,检举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到魏延案头。
有人检举同僚贪污,有人检举上司受贿,还有人不打自招,把自己做过的丑事主动交代,以求从宽。
魏延一一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李辅来陇右不过月余,他手下的人却像蝗虫过境,把各郡各县啃得千疮百孔,贪墨的数额触目惊心。
他将那些案情严重、民愤极大的挑了出来。
第一个是东乡县丞张怀,私自加派赋税,中饱私囊,致使数十户百姓卖儿鬻女。
魏延下令将其押赴东乡,当众斩首。
行刑那天,东乡村民扶老携幼前来围观,刽子手刀光一闪,人头落地,百姓齐声欢呼。
第二个是陇右郡兵曹李茂,李辅的族侄,仗着叔父的权势,强占民田,霸占民女,无恶不作。
魏延命人将他拿下,家产抄没,田地归还原主,本人腰斩于市。
行刑那天,受害百姓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第三个是负责工坊外围警戒的校尉刘成,收受李辅贿赂,暗中将工坊的布局图泄露给外人,虽未得逞,但罪不可赦。
魏延下令将其斩首,首级悬于工坊门外,以儆效尤。
杀了三个,魏延收了手。
剩下的那些,或被罢官,或被降职,或被调离,或被罚俸。
他召集剩下的官员,厉声道:“我留你们一条命,不是因为我心慈手软。是陇右需要人干活,百姓需要人管。你们回去,好好想想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若有再犯,休怪我刀快。”
众人叩首谢恩,噤若寒蝉。
陇右的秩序在最短的时间里恢复了过来。
赋税回到了从前的数额,百姓不再被敲骨吸髓。
那些曾经仗势欺人的小吏,如今个个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工坊的炉火烧得更旺了,炮声隆隆,昼夜不息。
高翔重新接管了防务,魏翔也回到了工坊,各司其职,一切如常。
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给魏延送万民伞。
红绸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字都不认识,就按个手印。
魏延没有收,他对来送礼的乡绅说:“伞我不要。你们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可百姓不肯,一定要他收下。
魏延拗不过,只好收下,又命人将伞挂在将军府门前,让来往的人都能看见。
夜里,魏延独自站在将军府的后院,望着天上的一弯冷月。
廖化走过来,轻声道:“将军,陇右的事已经了结。李严、杨仪安插的人也已清除干净。咱们什么时候回成都?”
魏延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不急。让他们再等等。”
廖化不解:“等什么?”
魏延望着月亮,淡淡道:“等我心里这口气顺了。”
廖化不敢再问,默默退下。
魏延站在月光里,凝望着浩瀚的夜空,许久许久。
陇右的夜风很凉,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回到成都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李严、杨仪不会善罢甘休,费祎、蒋琬的态度模棱两可,而刘禅,他不知道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天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他终究是臣。
那些杀伐决断、快意恩仇,在朝堂上恐怕使不出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把这陇右的风也吸进了肺里。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