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建业宫。
廊下太医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如土,脚步仓皇。
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在宫巷之间,与庭院里初绽的梅花香搅在一起,嗅来令人莫名心悸。
孙权躺在榻上,已经三日没有进食了。
汤药灌进去,又从嘴角淌出来,浸湿了枕席。
他的脸色蜡黄,曾经碧色的一双眼睛,如今也蒙上了一层灰翳,黯淡下去,像两盏将灭未灭的灯。
可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清醒得像一把刀,割得自己生疼。
他的手搭在榻沿,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颤着。
他在等。
等人来,等那些人最后再听他一次话。
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内侍引着几个人鱼贯而入,依次跪在榻前。
领头的是大将军诸葛恪,其后是中书令孙弘、太常滕胤、将军吕据、侍中孙峻。
五个人,五种表情,五颗心。
诸葛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生得高大,跪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他是诸葛瑾的长子,诸葛亮的亲侄子,自小聪明绝顶,以才思敏捷著称。
孙权曾夸他“蓝田生玉,真不虚也”。
可此刻,他紧攥着膝前的衣袍,不知道榻上这位老人会对他托付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得起。
一旁的孙弘跪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如水。
他在中书令任上多年,深谙权术,从不轻易表露情绪。
可他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诸葛恪,这个突然被召回建业的权臣,是他最大的竞争者。
滕胤是老臣,头发花白,神色哀戚,眼角似有泪痕。
他是真伤心。
他追随孙权多年,见过赤壁的烈焰,见过夷陵的连营,见过这个碧眼紫髯的枭雄如何一步步将江东从危难中带出来。
如今,这个人要走了。
吕据是武将,甲胄在身,跪得有些不耐烦。
他不喜欢这种深宫里的气氛,宁可去江边吹风。
而孙峻,他是五人中最年轻的一个,面如冠玉,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来赴宴的,而不是来听遗诏的。
孙权曾说他“机敏果决,有乃父之风”,可了解他的人都说,孙峻的笑,比刀子还冷。
“都来了?”孙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五人齐齐叩首:“陛下,臣等在。”
孙权没有立刻说话。
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打量过去。
从诸葛恪看到孙弘,从孙弘看到滕胤,从滕胤看到吕据,最后停在孙峻脸上。
目光缓慢,沉重,像在称量什么。
他在诸葛恪身上看到了才气,也看到了骄气,在孙弘身上看到了沉稳,也看到了城府,在滕胤身上看到了忠诚,也看到了老迈,在吕据身上看到了勇猛,也看到了鲁莽,在孙峻身上看到了干练,也看到了野心。
足够了。
他不需要完美的人,他只需要一个能互相咬合、彼此牵制的班子。
“恪……”他终于开口,声音断续,“你过来。”
诸葛恪膝行上前,将耳朵凑到孙权嘴边。
孙权的手颤巍巍抬起来,搭在诸葛恪的肩上,那只手轻得像落叶,可诸葛恪觉得有千钧之重。
“太子幼弱……卿等……共辅之。卿为……首辅,望卿……勿负朕望。”
诸葛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孙权的手背上,哽咽道:“陛下,臣……臣必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孙权又把目光移向其余四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提高了一些声音:“大将军恪,太子太傅。中书令弘,太子少傅。太常胤,将军据,侍中峻,各司其职,共辅幼主。恪首辅,诸卿共佐之。汝等……自勉之。”
最后两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音,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五人伏地,齐声叩首:“诺!”
声音参差不齐,有人高亢,有人低沉,有人带着哭腔,有人故作镇定,有人心怀鬼胎。
孙权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从诸葛恪肩上滑落,落在榻边,像一片凋零的叶。
夜深了。
孙权喝了两口汤药,沉沉睡去。
可睡得很不安稳,一会儿梦见赤壁的火光,那年他二十七岁,意气风发,周瑜站在船头,火攻之计定天下。
一会儿梦见夷陵的连营,陆逊一把火烧了刘备七百里连营,江东转危为安。
一会儿梦见陆逊站在武昌城头,白发苍苍,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忽然惊醒了,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帷帐。
帷帐是明黄色的,绣着金龙,可在他眼里,那颜色已经褪成了惨白。
殿内烛火摇曳,守夜的内侍靠在柱子边打盹,鼾声细微。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周瑜、鲁肃、吕蒙、陆逊,一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一个个都走在他前面。
他送走了他们,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他以为自己不怕死亡,可当死亡真正来临时,他还是怕。
他怕的不是死,是自己死后,留下的幼主守不住这江东,那些托付的人靠不住。
“伯言……”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嘴唇翕动,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朕不该疑你……不该疑你啊……”
可陆逊听不见了。
他也听不见了。
天还没亮,守在殿外的孙峻忽然睁开眼睛,他轻轻起身,走到偏殿,召来了自己的心腹。
“去,告诉诸葛大将军,孙弘有问题。”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就说孙弘密谋在陛下驾崩后,矫诏除去大将军,自领首辅。”
心腹一愣:“侍中,孙弘他……”
孙峻冷笑一声,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阴冷:“他有没有密谋,不重要,重要的是,诸葛恪信了就行。”
心腹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时,建业城中响起了丧钟。
孙权驾崩于内殿,时年七十一岁。
钟声沉闷,一声接一声,传到宫外,传到街巷,传到长江边。
百姓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皇宫的方向,有人叹息,有人流泪,有人茫然。
那个统治江东五十余年的霸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