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姜维又派人送去了请帖。

    满宠接到请帖时正在帐中喝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帖子搁在碗边继续喝。

    夏侯儒站在旁边,忍不住说:“大将军,还去?那小子分明是在拖时间。”

    满宠放下碗,擦了擦嘴:“去。不去,显得我怕了。”

    陆逊接到请帖时正在看舆图,看完了,也搁在一边,对亲兵说:“备马。”

    亲兵问:“都督,带多少人?”

    陆逊想了想:“还带一百。多一个都不带。”

    三义口的破庙里,姜维比昨天来得更早。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袍,青色的,衬得他面如冠玉。

    茶具还是那套,热水还是用棉布裹着的陶罐装的。

    满宠和陆逊几乎是同时到的。

    两个人在庙门口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说话,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姜维抬起头,笑着招呼:“二位将军来了?坐,茶马上好。”

    满宠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姜维忙活,像在看一出戏。

    陆逊也没有坐。

    他走到香案前,看了看那三尊残破的泥塑,又看了看姜维,目光深沉。

    茶好了。

    姜维斟了三杯,茶汤金黄,香气扑鼻。

    他端起一杯,自己先喝了,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满宠和陆逊。

    满宠没有动,陆逊也没有动。

    昨天没喝,今天也不会喝。

    姜维也不在意,放下茶杯,开口道:“今日咱们谈正事。”

    正事又谈了半个时辰,等于没谈。

    姜维说襄阳是大汉故土,理当归还朝廷。

    满宠冷笑,说大汉朝廷在洛阳,不在成都。

    陆逊说荆州本是吴国领土。

    姜维说借是借,还归还,一码归一码。

    满宠说你们两家扯来扯去,襄阳现在在谁手里?

    姜维说在我手里。

    满宠说那你倒是别松手啊。

    陆逊说襄阳是吴国盟友代为收复,理应交还。

    姜维说交还?

    可以。

    条件呢?

    陆逊说条件就是交还。

    姜维说没有条件?

    陆逊说没有条件。

    姜维笑了,笑得很开心,说那我也没条件。

    满宠插进来,说你们两家别争了,襄阳是曹魏的,曹魏丢了,迟早要拿回来。

    姜维说那您倒是拿啊。

    满宠噎住了。

    陆逊说襄阳之事暂且搁下,合肥呢?合肥是吴国打下来的,理所应当归吴国。

    满宠说合肥是曹魏的,你打下来也是曹魏的。

    陆逊说那襄阳还是吴国盟友帮忙收复的呢。

    姜维说二位,别吵了,咱们一个一个谈。

    于是一个一个谈。

    谈襄阳,满宠和陆逊吵,谈合肥,满宠和陆逊吵,谈荆州,满宠和陆逊吵,谈天下大势,满宠和陆逊还在吵。

    姜维坐在中间,喝茶,听他们吵,偶尔插一句,不偏不倚,谁也不帮。

    满宠说曹魏正统,他点头。

    陆逊说孙吴有功,他也点头。

    满宠说蜀汉窃据关中,他摇头。

    陆逊说曹魏篡汉,他也摇头。

    一个时辰后,茶凉了。

    什么也没谈成。

    第三天,还是三义口,还是那套茶具,还是那三个人。

    满宠今天没有站在门口,他走进来,在蒲团上坐下了。

    不是信了姜维,是站累了。

    陆逊也坐下了,不是信了姜维,是腿酸了。

    姜维给他们倒了茶,他们还是不喝。

    姜维自己喝,喝得很慢,很享受。

    今天的议题变了。

    姜维说,咱们不谈归属,谈利益。

    襄阳在谁手里,谁就有荆州的主动权。

    合肥在谁手里,谁就有江淮的主动权。

    曹魏丢了这两处,急不急?

    急。

    孙吴占了合肥,曹魏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

    蜀汉占了襄阳,孙吴会甘心吗?

    也不会。

    满宠看着姜维,忽然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姜维放下茶杯,正色道:“我想说,三家都没有能力一口气吞掉对方。与其耗下去,不如各退一步。”

    陆逊开口了:“怎么退?”

    姜维道:“襄阳在我手里,合肥在陆都督手里,曹魏退到汉水以北。三家各占一处,谁也别动谁。”

    满宠冷笑:“你这是要我承认你们两家的战果?”

    姜维摇头:“不是承认,是接受。打不下去了,硬打,三家都吃亏。曹魏丢了两处,再打下去,可能丢更多。孙吴占了合肥,可守得住?蜀汉占了襄阳,可能守得住?”他顿了顿,“咱们都清楚,谁也没有把握。”

    满宠不说话了。

    陆逊也不说话了。

    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叹气。

    第四天,姜维的请帖又送到了,满宠没有去。

    他把请帖放在案上,对信使说:“告诉姜将军,本将身体不适,今日不能赴约。”

    信使走后,夏侯儒问:“大将军,不去了?”

    满宠摇头:“不去了。去也是白去。”

    夏侯儒不解:“怎么白去?”

    满宠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襄阳和合肥之间划了一道线:“他在拖时间。”

    夏侯儒一愣:“拖时间?拖什么时间?”

    满宠没有回答。

    他想起这几天姜维的表现,不表态,不拒绝,不着急。

    你吵,他听着,你骂,他笑着,你拍桌子,他给你倒茶。

    他不在乎襄阳归谁,不在乎合肥归谁,不在乎荆州归谁。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把时间拖下去,他根本不想谈。

    夏侯儒脸色变了:“那咱们怎么办?”

    满宠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不跟他谈了。谈不出结果。打,也不敢打。耗下去,看谁先撑不住。”

    同一时间,合肥城中。

    陆逊也收到了姜维的请帖。

    他看完,没有放下,也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敲了很久。

    步骘坐在旁边,忍不住问:“都督,去不去?”

    陆逊把请帖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中的芭蕉上,绿得发亮。

    “不去了。”他转过身,“他不想谈,我们也不想谈。再谈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步骘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陆逊想了想:“等。”

    步骘不解:“等什么?”

    陆逊望着窗外,目光悠远:“等他们先动。蜀汉也好,曹魏也好,谁先动,谁就露出破绽。我们不动,就永远不会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