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波顿主厨,王凌就知道该怎么转移话题了。
他拿起餐刀,敲了敲高脚杯,语气平淡得像在对一位已经四更的作者再次进行催更:“波顿主厨,你的主菜呢?”
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点燃了波顿仅剩的信仰,他的眼睛里爆发出殉道者般的狂热,嘴角甚至扯出一抹释然的笑来:“对。我还有最后一道主菜。最后一道......”
他转头对着帮厨们下令,带着一种赴死前的冷静:“把后厨最大的铸铁烤盘推出来,烤箱预热两百二十度。再把我珍藏了二十年的那瓶拉图拿出来,去,给我找一颗最红的蛇果。”
帮厨们立刻手忙脚乱地准备起来。
波顿接过沉甸甸的红酒,咬开木塞,仰头灌了大半瓶,深红色的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进衣领。剩下的半瓶,他从头顶缓缓浇下,酒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波顿深深的看着汉妮,一边看着她,一边脱去了主厨服。
他赤着上身躺进冰冷的铸铁烤盘里。
“等我进去,不用翻面。”波顿闭上眼睛,语气像在交代一道普通的牛排,“烤到表皮微焦,油脂析出的时候,刷一层蜂蜜黄芥末酱。剩下的......我自己来。”
帮厨们颤抖着把烤盘推进巨大的烤箱,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合上。
烤箱内部高温管瞬间亮起炽红的火光,温度飞速攀升。温热的油脂顺着波顿的肌理不断渗出,滴落在滚烫的加热元件上,响起细密刺耳的滋滋声。
这一刻,整座宴会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前一刻还高高在上审判众生的疯魔主厨,此刻却心甘情愿的躺进烤盘,将自己化作了一道等待上桌的菜品。
所有宾客脸上都写满了错愕与不真实。
巨大的落差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恐怖、怪诞、违和的氛围死死笼罩着全场。
只剩下烤箱里持续不断的滋滋炙响,突兀地的回荡在空旷大厅里。
王凌坐在席位上,听着单调的炙烤声,抬手指向一旁呆立的帮厨,吩咐道:“你,去放点音乐。太安静了。”
帮厨慌忙冲到角落的老式留声机旁,手忙脚乱的放上黑胶。
沙沙的底噪轻轻响了两秒,萨克斯的第一个音符轻轻飘了出来。
像天鹅绒擦过冰冷的银质刀叉,绕着头顶的水晶灯转了一圈,缓缓铺满整个大厅。
《俄罗斯圆舞曲》,或者说是,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华尔兹。
它本该配着冰镇香槟的气泡声,配着女士们扇动折扇的轻响,配着衣香鬓影里恰到好处的微笑。
可此刻,它裹着烤箱里滋滋冒油的声音,裹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腥甜,裹在满厅宾客僵硬在脸上,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这场以人为食的荒诞闹剧上。
旋律越温柔缱绻,烤箱里的声音就越刺耳。
曲调越华贵从容,那份没人去碰的人肉拼盘就越狰狞。
王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跟着三拍子的节奏点了两下。他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襟,对着翡翠女爵微微欠身,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不知能否有幸,邀您共舞一曲?”
翡翠女爵白了他一眼,又轻笑出声,但还是将手搭上他的掌心,站起身,屈膝欠身:“我的荣幸。”
烤箱里,油脂滴落在加热管上,发出“滋啦”一声脆响,冒起一缕青烟。
王凌揽着翡翠女爵的腰,踩着三拍子的舒缓节拍,缓缓转到大厅中央。
萨克斯独奏的旋律慵懒地流淌着,像普罗旺斯洒满暖阳的午后,又像里斯本黄昏里一杯慢慢化开的利口甜。
王凌的指尖扣在女爵的后腰上,低音落入她耳畔:“你在怨恨我吗?”
女爵将下巴轻轻搭在王凌的肩头上,舞步轻晃,唇角轻勾,露出一抹嘲讽:“有些坎坷,命运早有伏笔。”
肉香混着赤霞珠的酒香,钻进了所有人的鼻腔。
弦乐悄无声息的加进了合奏,单薄的旋律变得饱满圆润,像潮水般漫过整个大厅。
王凌带着她转了一个慢圈,声音里带着一种偏执:“你知道,我不会放手的。”
女爵轻笑了一声,下巴在他肩头蹭了蹭:“那你最好,抓牢一点。”
波顿的皮肤开始慢慢变成蜜金色,蜂蜜黄芥末酱在高温下开始融化,顺着他的肋骨缓缓流淌。
萨克斯的颤音擦着两人耳尖掠过。
王凌的指节收紧了几分,扣紧她的后腰,将人按进怀里:“你已经被我牢牢抓住了。”
“小心,别弄坏了手。”女爵的指尖勾住他后颈的一点皮肉,掐出一道细痕。
王凌舞步加快,带着女爵在餐桌间穿梭。
宾客们全都僵在座位上,目光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一样,追逐着旋转的男女。
他们的耳朵里是悠扬的华尔兹,鼻尖却萦绕着诡异的焦香,体面的假象和血淋淋的真相在脑子里疯狂撕扯,让每个人都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所有的萨克斯一起响了起来。
乐曲被推向高潮,华丽激昂的旋律像炸开的烟花,在大厅里肆意绽放。
“哪怕鲜血淋漓。”王凌揽着女爵的腰,原地旋转半圈,手臂一送,将女爵朝外推去。
女爵顺着力道旋出一个极漂亮的大圈,雪白色的裙摆飞扬起来,像一朵盛开在血腥晚宴上的白玫瑰花。
两人牵着手,站在两边,相互对视。
在萨克斯拉出最高音时,王凌猛地收臂回拉,将女爵牢牢揽回怀里。
两人的鼻尖近在咫尺,四目相视。
女爵的嘴角再次勾起,轻声回道:“那就鲜血淋漓。”
烤箱里传来轻微的“咔咔”声,那是骨头在高温下收缩的声响。
波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蜷缩起身体。他的脊椎以一个人类绝对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向后弓起,四肢折叠收在胸前,完美复刻了烤乳猪的经典造型。
华尔兹的旋律渐渐回落,单支萨克斯的声音再次凸显出来,只是这一次,温柔里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悲伤。
王凌的舞步慢了下来,带着女爵轻轻摇晃。
在最后一个绵长的音符消散后。
王凌和女爵同时停下脚步,松开手,对着彼此微微躬身。
几乎是同一时间,烤箱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叮——”。
厚重的金属门弹开,冒着热气的铸铁烤盘缓缓滑出,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和酒香,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波顿安静地蜷缩在烤盘中央,嘴巴微微张着,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全场死寂。
王凌松开女爵的手,缓步走到烤箱前。他低头看着烤盘里的波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然。
他伸出手,拿起那颗准备多时的红蛇果,轻轻塞进了波顿张开的嘴里。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烤盘里这道用生命完成的最终主菜上,给出了最公正的评分:“你是一道合格的主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