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崇贤从杨仁霆府上出来,只觉得春风得意马蹄疾。
杨仁霆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有了杨仁霆这个中枢阁阁老领衔,再加上自己联络的那批人,这份奏疏的份量已经足够重了。
但他心里也清楚,光有杨仁霆还不够。
要想让这份奏疏真正有分量,最关键的一个人,是他的父亲——白举儒。
白举儒虽然只是中枢阁首辅,论实权未必比秦珩大,但他在朝中的威望、在文官系统中的号召力,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如果白举儒也愿意联名,那这份奏疏就不仅仅是“有分量”,而是足以震动朝野、让所有反对者都闭嘴的重量级奏章。
白崇贤犹豫了整整一天,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去了白举儒的府邸。
白举儒住在东城的一座老宅子里,院落不大,但格局方正,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白崇贤进门时,白举儒正在书房里练字。
“父亲。”
白崇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嗯。”
白举儒头也没抬,笔走龙蛇,写下一个“静”字。
白崇贤站在一旁,等父亲写完最后一笔,才小心翼翼地说:“父亲,儿子有一件事,想跟您商议。”
“说。”
“儿子想联络朝中同僚,联名上奏,请陛下册封柱国公秦珩为‘柱国帝君’。”
白举儒手中的毛笔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平静得可怕。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白崇贤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说什么?”
白举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儿子说…”
白崇贤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想请陛下册封秦珩为‘柱国帝君’。”
“啪!”
白举儒猛地将毛笔摔在桌上,墨汁四溅,吓得白崇贤跳将起来,躲避不及,墨汁溅在衣服上。
“混账东西!”
白举儒霍然起身,指着白崇贤的鼻子骂道,“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父亲,儿子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白崇贤辩解道。
“你深思熟虑?”
白举儒冷笑一声,“你要是深思熟虑过,就不会说出这种蠢话!册封秦珩为‘柱国帝君’?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外戚干政合法化!这意味着大靖百年祖制被你踩在脚下!这意味着各地藩王有了起兵的口实!”
白举儒越说越怒,声音也大了起来:“你摸摸自己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你以为秦珩当了‘帝君’,你白家就能鸡犬升天?做梦!那些藩王不会答应,世家不会答应,天下读书人也不会答应!到时候群情激愤,朝堂大乱,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白家!”
“父亲,可是杨仁霆已经答应了……”白崇贤还想争取。
“杨仁霆?”
白举儒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杨仁霆答应是他的事!他是秦珩的人,他当然希望秦珩当‘帝君’!你呢?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白家的未来!你怎么能跟着瞎起哄?”
白崇贤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白举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怒火,压低声音道:“崇贤,你给我听好了。这件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要是敢在朝堂上提一个字,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滚!”
白崇贤被骂得灰头土脸,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白举儒站在书房里,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崇贤虽然贪财,但向来不是莽撞之人,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册封秦珩为“帝君”?
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他坐回椅子上,拾起那支沾满墨迹的毛笔,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
杨仁霆的轿子已经停在了柱国公府的门前。
秦珩从宫里回来不久,听到杨仁霆求见,便让陶阔海带他进来。
“柱国公。”
杨仁霆拱手行礼,面色凝重。
“杨阁老来了?”
秦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可是有什么事?”
杨仁霆坐下,将白崇贤来找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白崇贤想联名上奏册封“柱国帝君”的提议,以及自己假意同意的经过。
秦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落满雪的腊梅。
良久,他轻笑一声:“白崇贤?他怕是没这个胆子。”
“柱国公的意思是……”杨仁霆微微一怔。
“他背后有人。”
秦珩转过身来,笑着说:“白崇贤贪财不假,但不是傻子!此事不小,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轻易出头。他敢张罗这件事,必定是有人给了他足够的利益和承诺。”
杨仁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柱国公是说,有人在暗中推动此事?”
“极有可能!”
秦珩淡淡地说,“此事是陛下提及的,但被诸位大臣集体反对而告终,因为他们知道,那些藩王、世家、清流是不会同意的,要是给乃公安一个‘帝君’的名号,他们还不炸了锅?”
杨仁霆恍然大悟:“所以白崇贤这是在……”
“在给乃公挖坑。”
秦珩冷笑一声,“只是不知道,挖坑的是白崇贤他自己,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又顿了顿,问道:“你去找白举儒了没有?”
“还没有!”
杨仁霆说:“我是先来禀报柱国公。”
“嗯。”
秦珩点了点头,“白举儒那边,你暂且不必去了。他不会同意这种事。白崇贤若去找他,少不了一顿骂。”
杨仁霆道:“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秦珩想了想,眼中带着淡淡的冷笑:“先不动。看看白崇贤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他联络了哪些人,谁在背后给他撑腰,乃公要一个个摸清楚。”
“是。”
杨仁霆告退后,秦珩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
“柱国帝君……”
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个称号,他当然想要。
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更不是被人当枪使。
他想得到的,会自己亲手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