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看到了文瑛今天凌晨挂出来的一篇新论文,标题很相似,关键词几乎一致,摘要里关于衰减窗口期的描述和她的数据模型如出一辙,连衰减曲线图的坐标轴刻度都和她论文里那张图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最后几行实验数据,文瑛的论文里多了一组结论,声称她的样品已经通过了低阶哨兵的初步测试,稳定窗口超过了三十分钟。
她翻到论文最后那一页,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文瑛确实很聪明,拿走了她的上清液和精石切片之后,换了自己的实验条件跑了一组数据,把她的中间产物问题绕了过去,换了更粗糙的活性成分筛选标准,牺牲了长期抑制效果,用高浓度覆盖换来了看起来更漂亮的短期数据。
这种手法骗得过普通向导,骗不过她。
江月柠把两篇论文同时拉到一个分屏界面上,左屏是她几天前发的那篇《绝望矿场深层结晶对精神力污染波衰减作用的初步观测》,右屏是文瑛今天凌晨发表的这篇。
她用红线标注了摘要中的重叠部分以及两张衰减曲线图中明显出自同一组原始数据的几个关键拐点。
然后她在论坛上新建了一个帖子,把分屏截图贴在正文里,标题只写了一行字:《关于文瑛博士涉嫌抄袭本人已发表数据的声明》,正文末尾附了一句:本人将向基地学术委员会提起正式控诉。
她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大厅里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同时收到了论坛新帖的推送。
好几个人的手环在同一秒钟震了一下,低头看屏幕的表情各不相同,先是好奇,然后是震惊,最后是那种撞见了大八卦之后拼命压着不让自己显得太兴奋的微妙克制。
文瑛脸上的笑容还挂在那里,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了。
她也收到了推送,她当然收到了,她手环的论坛通知铃声比周围任何人都响。
就在这时,论坛帖子的底部弹出了一个点赞图标。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认识的账号,温御。
帖子发出来不到一分钟,温御点了个赞。
大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文瑛、江月柠和那个点赞头像之间来回弹跳。
江雪吟的目光钉在那个点赞头像上,她认识那个头像,她曾经在广场上主动请缨为他安抚,他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然后江月柠从人群中走出来,把他按在原地。
她垂下眼睫,迅速把眼底那层翻涌的嫉妒压回深处,然后往前走了小半步,站在文瑛身侧,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江月柠。
“姐姐,”江雪吟开口,“你这样做是不是太冲动了?我知道你很想证明自己,但这样贸然在公开论坛上指责别人,万一弄错了,对你以后在基地的发展不好。”
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息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又不至于显得太刻意。
文瑛深吸一口气,“江向导,就凭几张截图说我抄袭,你不觉得这样做对一个研究人员的声誉是毁灭性的伤害吗?如果你觉得你的数据被人盗用了,你可以走学术委员会的正式渠道,而不是在公开场合这样恶意中伤我。”
就在这时,江月柠的手环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等的东西终于到了。
她抬起眼,往前迈了一步。
文瑛下意识想往后退,后腰撞上桌沿,身形晃了一下。
“中伤?没有证据,恶意揣测叫中伤,那如果有确凿证据呢?”
文瑛一时竟有些心虚,“你有什么证据?”
“我想你从未进过B-7,所以大概不知道实验室的操作台上方有一颗常备储电监控仪,就算彻底断电,它照样在监控。夜视模式,续航二十四小时,镜头正对操作台。”江月柠把手环屏幕转向文瑛,画面上幽绿色的夜视影像里,一个人影正弯着腰翻动进样瓶架,“孙博士刚发过来的,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
文瑛脸上最后一层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指尖攥紧了身后的桌沿,这件事从温御点赞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迟早会来。
让她膝盖发软的是另一件事,监控是孙静桐发给江月柠的。
她的导师亲手把视频交给了别人。
就在这时,人群后排有人惊呼了一声:“孙博士也点赞了!还上传了一段视频!”
文瑛猛地低头,手指在手环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戳进论坛。
孙静桐的账号挂出了一段视频,标题只写了几个字:B-7实验室停电期间监控记录。
幽绿色的夜视画面里,她推开门后做的一切,每一个角度都被拍得清清楚楚,脸颊也拍的清清楚楚。
她松开桌沿,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乱,越来越远,被电梯门合上的声响拦腰截断。
包围圈还站在原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安静。
江月柠伸手把样品管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边角被撕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她用油性笔标的原始编号S6-7。
她把样品管放进口袋,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江雪吟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她脸上担忧的表情正在碎裂,从嘴唇的弧度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剥,露出底下那张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
但她没有追上去,她对周围几个还在发愣的向导露出一个温软的浅笑,然后安静地走向门口,脊背依然挺直。
出了实验大楼正门之后,她的脚步才骤然加快。
江雪吟回到家时,赵婉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军部的内部通讯简报,全息投影屏上滚动着东部防区的实时部署图。
江柏松坐在对面,军装外套搭在扶手上,端着一杯凉透的茶,眉心拧成一道深沟。
“爸,”江雪吟换了拖鞋走过去,挨着赵婉清坐下,“调令的事有进展吗?”
江柏松把茶杯搁到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