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玥下车后,看见一位穿着羊皮袄的大叔从毡房里走出来。
对方体态敦实,面膛黝黑泛红,热情地用藏语跟他们打招呼。
祁玥完全听不懂,一脸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时,伊乐快步迎上去,握住那位大叔的手,祁玥没想到伊乐居然会说藏语。
两人交谈了一番,大叔便领着他们去到一旁的马场。
与其说是马场,不如说是在草原上用围栏圈出的一块空间。
深冬的草原,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枯黄。
这方圆十多公里,只有这一处马场,上百匹马被圈养在一起,放眼望去,个个毛色浓密厚实,透着难驯的野性。
祁玥有些害怕,定睛看,这些马的蹄子就有碗口大,腿部精壮有力,她感觉被马踢中,腿骨都能断,皱紧眉头惶然开口:“伊乐,我……好像不敢骑。”
“要不咱俩骑一匹?”伊乐自然而然地接话,他面上不显情绪,可心里已经波澜暗起。
之前,面对任何类型的女性他都能应付自如,该调侃调侃,话掉地上都无所谓,他压根不会在意她们的情绪。但跟祁玥相处,他心底总是压着克制,会担心自己失了分寸。
在他眼里,她像一只停在光里的蝶,他越是心动,便越不敢轻举妄动!
走近了怕惊扰她,离远了又不甘心。
他凝视着祁玥那张娇俏生花的脸,期待她的回应。
然而,祁玥很坚定地摇头拒绝了:“使不得使不得,祁野知道会吃醋的,你别看他长得挺高,一米九六的大高个,但其实幼稚起来,心眼就芝麻粒那么小,之前有次我学长只是帮我.擦了下嘴角的油渍,他就给人打出脑震荡,鼻梁骨都打骨折了……”
“哎呀,扯远了扯远了!”祁玥吧唧了下嘴,收住话头,让伊乐支招道,“你再想想别的法子呗。”
“那我教你骑马,帮你挑一匹温顺的马。”伊乐眉眼微垂,有失落的情绪从眼底一晃而过。
牧民大叔听闻祁玥是新手,向伊乐介绍起自家性格温顺的老马。
“那只低头嚼草料的枣红马,我九岁的小女儿骑都没问题。”牧民大叔竖了一下大拇指。
伊乐便挑了那匹枣红马给祁玥,随后又为自己和叶靖枭挑马,叶靖枭是会骑马的。
他挑了三匹体格精壮的年轻马,三匹马用来驮人,一匹用来驮行李。
选好马后,伊乐和牧民大叔一起上手给马戴缰绳,套马鞍、马镫,等全套装备齐全,解开拴马绳,将枣红马从围栏里牵出来,冲祁玥讲:“来,这匹是你的。”
“哇哦。”祁玥一脸惊奇和欢喜,但她不敢靠近,整个人站在三米开外。
伊乐瞪她:“这马今年15岁,比你都懂事,过来!”
“比你懂事!”祁玥暗戳戳呛回去,依旧没敢往前走,她有些担心马会突然发疯,或是不喜欢自己。
伊乐继续讲:“这家伙就相当于一只体型很大的毛孩子,比猫狗都要聪明,你这样防着它,会让它伤心的。”
祁玥这才咬着牙迈步上前,但她整个人明显处于紧绷状态。
“来,伸手摸摸它。”伊乐引导。
祁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试探着朝马伸过去,眼见手指快碰到了。
马突然打了个响鼻,祁玥整个人险些弹飞出去,尖叫声堵在嗓子眼,化作变调的干笑:“嘿嘿,吓……吓我一跳。”
“赶紧的,过来再试试!”伊乐眉梢轻挑,声音加重了一分。
祁玥吐槽:“你能不能有点耐心。”
说着,她又再度走过去,抬手。
伊乐担心她又躲,扯着她手臂将她拉到马面前,硬生生将那只手往马的脖子上按了上去。
这一幕,让祁玥想起了祁野,她记得刚跟祁野认识的时候,祁野不敢摸小狗,她抓着祁野的手按在小狗身上,原来当时,祁野是这样忐忑的心情。
她的手触摸着马的皮毛。
现在,草原零下十几度,她手冰得像一块石头,但马的体温很高。
热意顺着掌心传过来,她能感觉到皮毛下轻轻滚动的肌肉,掌心顺着马的脖子移向面颊。
它的眼珠泛着湿润的光泽,像黑曜石般明亮,睫毛浓密弯曲,鼻孔不断喷出温热的白气。
摸着摸着,马的大脑袋一整个靠过来,祁玥刚松弛的心情再度紧张,不确定地问伊乐:“这……什么意思?”
“它被你的万人迷气质吸引了。”
“嗯?”
“它喜欢你!”
祁玥眉眼霍然一亮,对这个大家伙的恐惧彻底散了,抱住那只大脑袋,又揉又摸,乐道:“你说得没错哎,它果然是个大毛孩子。”
“不怕了?”
“怕什么?我什么时候怕过?”祁玥死鸭子嘴硬。
伊乐冷笑,将缰绳递给她,交代:“上去试试,记住,从左侧马肩前方的位置上马,任何时候都不要站在马后面,不然我会看到免费版的空中飞人。”
祁玥噗嗤一声笑出来,接过缰绳。
左脚踩蹬,双手抓住鞍环,腿发力往上蹬,第一下没上去。
又试了一下,还是没上去。
再蹬。
才整个身子都翻上去。
“你这动作跟八十岁的老大娘有的一拼。”伊乐一脸嫌弃,将自己的黑马牵了出来。
他挑中的这匹马,体质清秀结实,毛色黝黑发亮,他高声冲祁玥喊:“我先给你演示一下,看好了。”
说着,马鞭朝马的身上轻抽过去。
性情暴躁的马疯了一般朝前狂奔出去,乌黑鬃毛在风中炸开。
伊乐紧跟在它左侧助跑了三步,第四步突然抓住马鞍,一个借力,凌空翻上马背。
马还在狂奔,他身体已经坐稳了。
双腿夹住马腹,喊了一声“驾!”
马跑得更快了。
蹄子砸在冻土上,像重锤敲击鼓面,声音沉闷,浑厚。
祁玥甚至看不清马是如何跑的,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黑色虚影。
伊乐沿着马场绕了一圈,再跑回来时,猛地一拽缰绳,马的身躯整个扬起,前蹄在空中乱蹬了两下,重重砸回地面。
停住了!
祁玥看得目瞪口呆。
伊乐迎了风,手掩着口鼻闷闷咳了两嗓子,才冲祁玥讲:“你枪用的很好,射击和骑马有一个核心共通点,是用柔软的技法去驾驭一股不稳定的力量。枪有后坐力,马有颠簸感,骑马只要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手感”,就能得心应手。”
说着,又开始实操:“不过,骑马技巧是最关键的,你仔细看着,想让马跑起来,你就用小腿内侧轻轻贴住马腹,记住别使劲夹它,也别用脚磕,马的感觉非常灵敏,你动作太大会让它受惊。”
他温和地演示,这次马没有像刚刚一样窜出去,而是慢走起来。
“看好我的手法,缰绳就是马的方向盘,想让马左转,只需要左手轻轻收拢,别整条手臂都往后拉……”
祁玥打起十二分精神看着伊乐操作。
全部看完,她心里已经有点数了,迫不及待想试一试。
双腿贴着马肋,轻轻送缰,马开始走。
蹄子一下一下扣在枯黄的草地上,节奏沉稳。
她轻轻夹腿,枣红马立刻会意,步伐逐渐跑起来,鬃毛有节奏地上下翻飞。
她回忆着伊乐说过的,要适应马的节奏,她的身体随着马的起伏一上一下,如同坐在流淌的河里,她感觉自己找到了节奏。
于是,整个身体都往前稍稍倾了倾。
马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这一刻,风不是吹进耳朵里,是灌。
鼻息里嗅到了干草味、尘土味和自由的气息。
此情此感,就像是第一次开枪击中靶心时,热血直冲头顶!
当时,十岁的她,觉得自己驾驭了一种强悍的力量。
而此刻,这种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
狂风灌满衣袖,她一头长发在风中肆意飞扬。
她是快乐的,但又快乐得不彻底!
她内心深处是空的。
肾上腺素带给她强烈的刺激感,但旷野独行的萧瑟孤冷,又将她生生拉回现实。
她想念祁野,无时无刻。
当下,尤为想念!
她想和祁野自由自在策马前行。
她想他。
即使身处在广阔天地,可她的心被困在小小的囚笼里。
万物皆是他的模样,可偏偏,万物不是他!
心情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她想让寒风更加凶猛地灌进肺里,吹走心头那层沉沉的雾霾。
“跑!再快一些!”祁玥手里缰绳又松了些,上半身都压在马脖子上。
身下的马儿似乎听懂了,马蹄翻飞!
跑得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快。
牧民大叔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喜悦转为担忧,又化作深深的惊恐,他魂儿都要吓飞了,急切地朝伊乐讲:“这马从来没跑过这么快,会不会是失控了?”
伊乐的表情也有些僵,祁玥的速度太快了,万一草原上有鼠洞和坑洼,被马蹄踩到摔出去,危险是致命的。
他立即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追了上去。
狂风在耳边炸开,伊乐盯着祁玥起伏的身影,那件荧光绿的冲锋衣在视野里晃出残影。
伊乐从侧后方绕过去,朝祁玥喊:“你疯了,停下来!”
风声灌耳,祁玥并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