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江影用骨瘦嶙峋的肩膀撞了律风一下,随后又解释道,“这就是感官劫持,在实验体的视野里渲染出虚拟画面,或是对它们进行听觉伪造和情绪诱导,施加保护欲、愤怒、喜悦等等,随意操控它们的情绪和神经。不过,目前这项成果只在白鼠身上做过测试,等我回头将这项技术用在海洋生物身上试试,要是进展顺利,咱们完全能自己到海里抓人鱼,也不用等那个狗屁雇主的异能,你说是不?”
律风收回视线,面上笑容有些勉强,他并没有告诉江影,雇主欺骗他的事,也没告诉江影雇主已经死了,以及自己打算收手离开的事。
律风心绪无比复杂。
他和江影相识,是六年前一个暴雨夜!
江影在神经科学峰会发表了一篇引发学界大地震的论文,讲的是人工神经突触与动物大脑皮层整合。
当时,台下坐了五百号人,有学科元老、同辈研究者、学生、媒体。
江影站在讲台上,热情洋溢地演讲自己的论文,等讲完收尾,他朝着听众鞠躬,却没等到一个掌声。
他导师的导师甚至站了起来大声斥责他,问他在做什么?
随着质问声响起的是窃窃私语的咒骂声!
大家围绕着伦理、怪物、僭越这些关键词,对江影评头论足。
起先是克制地议论,后来,台下的咒骂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虽说几千年来,人类改变动物的事数不胜数,阉割、选育、驯化等等,但江影触碰到了更深的红线。
他引以为傲的实验数据、动物行为控制模型全部被践踏,被别人当成垃圾。
那之后,他的实验团队解散。
而他也因为学术不端被剥夺学术身份,十年内禁止参与任何学术活动。
这一重创对江影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那晚,他失了魂似的在街上晃荡。
大雨滂沱,冷雨浇湿他的衣服!
他麻木地走着,眼神空洞得吓人。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雨下了多久。
他筋疲力尽,四肢彻底脱力,睡在了马路上。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白噪音。
雨滴砸在身上、脸上,打得眼睛生疼。
他将那本引以为傲的论文盖在脸上。
律风就是在那晚遇到了江影。
起先,律风以为江影是流浪汉,远远地观察了江影许久,还是禁不住好奇上前,撑着伞在江影身边蹲下,将论文从江影脸上拿走。那一刹那,
红着眼的江影如临大敌般坐起,撕扯着律风衣襟死命摇晃,目眦欲裂的表情,就好像律风是他杀父仇人。
那晚,江影将气全撒在律风身上,律风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狠狠砸了江影两拳。
两人倒也是不打不相识,打完后,两人到附近一家酒馆喝酒。
律风看了江影的论文,足足看了六遍,称赞江影是奇才。
江影得知律风是个大学只上了一年就辍学的家伙后,对他的称赞嗤之以鼻。
然而深入讨论后,律风对江影的论文数据做了详尽的分析,指出他的样本量n=6,Cohen"s-d值在融合反应指标上达到2.2,是大效应标准的将近三倍,他不认为江影的行为反人类,他认为这是一场高效的文明进步。
江影对律风的看法至此转变。
深秋的夜很冷,江影衣服被雨淋透,湿淋淋的布料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不急着和律风道别,而是热切地和律风畅谈自己的心愿,他想成为造物主,想改写生命基因。
这个念头,在江影很小的时候便种下了。
小时候,江影目睹荧光乌贼被捕捞晒干做成饰品,迅猛的大青鲨也难逃被捕杀的厄运,海蛇被切开取胆,海象的牙齿被硬生生拔掉……
残忍的事情数不胜数。
这种种事,化成了江影心底最深的刺!
他痛恨人类的残忍,执念最终扭曲成病态的爱,他深爱着每一只海洋生物。
他认为脆弱是原罪,他想让海洋生物变强、变异,想塑造出一个从此无人敢捕捞,无人敢掠夺伤害的海洋。
而人鱼,拥有高等智慧,将人鱼的大脑结构研究透,他甚至想赋予其他海洋生物智慧,这就是他的野心!
他以为律风的野心也是如此,但并不是!
律风从没有向任何人提及过自己的过往,除了那晚醉酒,他将忘言带到密室,只有那一次,但就是那一次,他的心扉向忘言敞开。
江影和律风一见如故,两人聊了彻夜。
隔天一早,江影摒弃一切,跟着律风来到沙岬岛。
看到那座已初具雏形的博物馆,江影眼底透出纯粹而理性的狂热,决定与律风合作。
江影并不知道自己是律风捡的第一个人!
律风将得到江影的那天标记成自己的幸运日,那天恰好是月初的一号,九月初一!
江影肯定不记得了。
“怎么,被震惊得说不出话了?”江影这下狠狠用肩膀撞了下律风,瘦骨嶙峋的肩胛戳在身上很疼。
律风回过神,顺着江影的话,平静地回道:“什么都躲不过你的眼睛。”
律风不想再深入讨论这件事,抬手要拍江影肩膀,手快搭在他身上的时候又停住了,嫌弃地催促:“去洗个澡,吃年夜饭!”
“啧,麻烦,能不能不洗?”
“不行。”
“得!”江影不耐烦地皱眉,走出实验室。
律风知道,江影不是那种会因为盟友离开而苦恼的人,他不会夺走江影的愿望,他会将沙岬岛留给江影!
当熔金般的夕阳铺下,纯黑如墨的海滩被镀上一层温暖的赭红。
碎金般的光芒落在长桌上,映照着每一张笑脸。
岛上人全聚到了一起。
大家站起身,共同举杯:“新年快乐!”
清脆的杯子撞击声宛如风铃。
烈酒滚过喉咙,火辣辣地烧,却格外痛快!
“拍合影,拍合影,等合完照再吃饭!”维生系统工程师延軍高声招呼,拿着相机寻找最佳机位。
每年过年都会拍合影照。
大家全都有条不紊地围着律风站。
三百多人,站了九排。
延軍手指快速在相机屏幕上滑动,调整参数,先切到延时拍摄模式,又点了连拍,确定站位都没有问题后,将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冲大家喊:“十秒倒计时,准备!”
说完,手指快速按下快门键,冲进人群中。
律风扬起唇角,笑得很开心!
当相机快门声停下,大家一窝蜂朝相机挤过去,都想第一时间看成片。
延軍拿着相机,羡慕道:“果然,舵主是咱们岛上的颜值担当,你们瞧瞧,感觉舵主和我们都不在一个图层上,咱们的脸是平面的,咱舵主的脸是3D的,能经得起闪光灯正面轰,太打击人了!”
“我们舵主自然是最帅的。”
“那是,舵主要是考虑出道,必定能红遍大江南北。”
……
延軍将每一张脸挨个看过去,又吐槽:“哑巴不知道怎么回事,其他人虽然收下巴、缩肩膀、表情有些别扭吧,但最起码在看镜头,你们瞧瞧这哑巴,他在看舵主,就他一个例外!”
律风并没有凑热闹,但听到大家的议论声,视线不自觉看向身侧的忘言,还没问是怎么回事。
忘言已经心虚地垂下了头,他有些担心律风会骂他,刚刚,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快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他居然满脑子都在想律风是什么表情,于是偷偷扫去一眼。
本来,只想扫一眼!
可那一刻,律风整张脸迎着光,粲然地笑,让他挪不开眼!
不过,他也实在不应该在拍合影的时候三心二意,律风会生气吗?应该很生气吧?
忘言眉心微微蹙起,像只沮丧的小狗,不知该怎么补救。
三百多号人,不可能因为他一个人再重新拍一次照片,这可是律风最后一次在沙岬岛拍合影,他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惆怅不已时,一双筷子递了过来。
“吃饭吧!”律风开口,声音很轻。
忘言心虚地接过筷子,不确定地侧头扫去一眼,律风神色平和,并没有怒容。
不过,忘言还是道歉了,胸牌上跳出“对不起”三个字。
律风轻挑眉梢,并不在意,他似乎真的潜意识里将忘言当成了狼狗,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宠物,他不希望忘言听话到失去自我,他只希望忘言能活得真实、对他忠诚就好!
大家欢闹着一起吃年夜饭,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吃完饭,开始发年终礼品和红包。
不仅员工有礼物拿,律风也收到了,是大家的献舞和歌曲。
一大群男人穿着火辣辣的比基尼载歌载舞,相当辣眼睛,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
反正忘言是乐坏了,全程扬起的嘴角没下来过,看到后半程,忘言都忍不住狂拍大腿。
献完礼,还有很多节目,露天演唱会、格斗比赛、喝酒比赛……
大家想怎么玩怎么玩,敞开了玩!
不过,后半程的热闹律风就没有参加了,他有些笑累了,又或者是心底尖锐的思念困住了他的心,他一直握着手机。
忘言没离开他身边,因此,注意到了律风手机上那条删删写写编辑了无数遍,最后只留下一行字,却依旧没勇气发出去的短信。
【爸妈新年快乐,儿子想你们!】
律风想自己的家人,很想很想!
千言万语的思念凝成一句话,却始终没勇气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