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莹心思沉重地推开车门，阳光晴好，暖风徐徐，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开车到医院，她在车里坐了良久。
努力回想着舅妈在移植手术和出现排异反应后抢救时的每一个细节。
排异反应来得太快，赵医生当时的表情也很震惊，显然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赵医生是江北首屈一指的肾脏专家，医德和技术江莹都信得过。
舅妈病情加重后他一直是主治医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舅妈的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径直走向赵医生的办公室。
赵医生今天没有门诊，多年的交集，江莹对他的工作安排了如指掌。
赵医生正准备喝水，看到江莹进来，他放下杯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江小姐怎么来了，坐。”
“赵医生，打扰了。”
江莹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手指弯曲，指骨微微发白。
“你怎么跑我这里来了，我听说你妈妈的情况听稳定的，有苏醒的希望。”
“嗯，上次专家会诊后说是苏醒的机会很大。赵医生，我过来不是因为我妈的事，是我舅妈的事，我一直有个疑问。”
赵医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你是想问排异反应的事？”
江莹点头，目光紧紧盯着他，显然是没有想到赵医生会猜到她来的目的。
“赵医生，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太正常？”
办公室内安静了几秒。
赵医生靠在椅背上，神色有些无奈。
“我确实怀疑过。”
江莹呼吸一紧。
赵医生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手术中途那颗肾脏的灌注情况不太理想，但第三次灌注后又恢复了。”
“你舅妈出现排异反应后，我怀疑那颗肾源可能有功能障碍，但送来的各项匹配数据和体检报告都没有异常。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能乱说话。既然你问了，我就事论事，至于肾源是不是有问题，真不好说。”
这件事压在赵医生心里这么多天，现在终于有机会说出来。
作为医生他不应该这么说，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他心里存在怀疑。
一直在等的肾源出问题，紧接着就有了第二颗，这么容易还用等到一只脚踏入鬼门关？
那颗肾源出现得太及时，像是专门为了穆青准备的。
多年从医的良知，还有对器官的敏感，他隐隐觉得这里面不简单。
江莹双手握得更紧，连喉咙都开始发干，“那您知道捐献者的具体情况吗？”
赵医生摇摇头，语气里带着遗憾，“这类器官调配为了保护隐私，详细信息都是加密的。”
“我只知道，对方是个不到五十岁的男性。”
这话落入江莹耳中，犹如惊雷。
不到五十岁的男性。
年龄对上了。
时间对上了。
真有这么巧？巧到刚好是凌澈的父亲？
赵医生看她出神，怕她钻牛角尖，“江小姐，你对穆女士已经尽力，逝者已矣别再伤神，好好生活。现在人已经走了，又没理由证据，有任何怀疑，都是徒增烦恼。”
江莹眼眶发热，点头道：“谢谢赵医生，我会好好生活，就是想到了这一点，心里有疑惑刚好经过您办公室就过来问一嘴。”
江莹从赵医生办公室出来时，整个人仿佛丢了魂。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被人撞了一下肩膀都没有意识到，趔趄半步，木然地往前走。
包里的手机再次震动，响了一遍又一遍。
而江莹像是根本都没有听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真的会是巧合吗？
石建军突然被转走，宋瑾修说他也找到了肾源。
舅妈本就是硬撑，为什么宋瑾修之前不说，到了最后一刻才说？
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还能说是巧合吗？
想到宋瑾修，江莹本能地摇头，“不可能，师哥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像是自我催眠一样，喃喃自语往母亲的病房走。
刚靠近，就看到几个医护人员齐齐从里面走出来。
江莹的心脏猛地一缩，条件反射般地冲了过去，“医生，怎么了？是不是我妈她……”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了。
旁边的护士看着她，抿唇笑了，“江小姐，你别激动，是好事！你母妈妈醒了！”
江莹愣在原地。
“啪”的一声，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她傻愣愣地看着护士的嘴巴一张一合，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仿佛置身真空。
病房门被拉开，刘姐眼眶通红地走出来。
看到江莹，刘姐抿着唇拍了拍她的手，眼泪野跟着掉了下来。
“莹莹，快进去吧，夫人真的醒了。”
江莹这才缓缓回神。
她顾不上捡自己的包，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
病床上，那个再次沉睡了八天的人，此刻正坐靠在床头。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恬静柔和。
江岚听到动静，转头看过去，目光落在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江莹咬着唇，眼泪簌簌地往下掉，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像是怕惊碎了这场梦。
江岚看着女儿，恍如隔世。
她颤巍巍地抬起插着留置针的手，冲着女儿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莹莹……”
干哑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很轻。然而，落在江莹心头却压得她抬不动脚。
“妈！”
江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病床边。
她一把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掌心。
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恐惧、疲惫，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妈，你终于醒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江岚眼角滑下热泪，她反手摸着女儿的头发，继而一点点抚摸着她的脸颊。
“瘦了……”
“莹宝，受苦了。”
一声“莹宝”，让江莹彻底破房。
将近四年了，再次听到这个称呼，江莹知道自己再次有家了。
门口传来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陆砚深是从公司会议室直接冲过来的。
正开会，他接到院长的电话，说江岚苏醒，便一路飙车过来的。
病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看到病床前相拥而泣的母女俩，陆砚深脚步顿住。
江莹跪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着。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哭得通红的双眼，小脸上全是泪。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胀得让他喘不过气。
这三年，他似乎从未见过她哭得这么肆无忌惮，这么毫无防备。
在她面前扎人的小野猫，在母亲面前却哭得像个孩子
陆砚深放轻脚步走过去，喉结滚了滚。
江岚看到来人，拍着女儿后背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附身将跪在地上的江莹扶了起来，张张嘴，试探性想开口。
但，那个“妈”字他终究叫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