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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9章 天水变局,洛阳神争

    姜义亲自入了书房。

    满架书卷,或泛黄,或新拓,静静立著,像一屋子不言不动的旧友。

    他指尖在书脊上一一掠过,终究只抽了几册下来。

    皆是图文并茂、词句浅白的启蒙读物。

    不涉玄奥,不谈因果,只讲人伦、草木与天地四时。

    随后,又转去后院。

    在那一片灵植之间,细细挑拣,专取性子温和、灵机内敛、最宜养胎稳魂的灵果,装了满满一篮。

    书册、灵果,一样不少。

    待一应物事都打点妥当,这才与柳秀莲备下的一应事物一起,交由姜亮,嘱咐他顺路送往鹰愁涧。

    日子,便又回到了往常。

    姜家院中,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清晨吐纳紫气,午后照拂灵植、习练棍法,夜里静坐炼神。

    看似清淡,却自有一股绵绵不绝的生机,在这方小小院落中,缓缓流转。

    只是,外头的风声,终究还是没能绕开这偏安一隅的两界村。

    便如那春日柳絮,看似轻柔,却无孔不入。

    那位以仁德闻名天下的刘皇叔,终究还是夺下了成都,自领益州牧。

    而两界村所在的凉州地界,则尽数落入了那位权倾朝野的曹丞相之手。

    天下换局,山河易主。

    其中,与姜家牵连最深的,便是凉州这一番易帜。

    天水郡的势力格局,也随之,彻底翻转。

    这一日,祠堂之中,香烟未散。

    姜亮的魂影,已然显化而出。

    他那张由香火凝成的面庞上,少见地,带著几分沉凝。

    「爹,」他低声道,「天水那边——出事了。」

    「原本执掌郡务的阎家,如今,已是彻底失了势。与阎家有姻亲牵连的姜家,自然也成了新来郡守的眼中钉,明里暗里,处处受挤压,日子——已是有些难熬了。」

    话说到这里,姜亮便住了口。

    该说的,他都说了。

    其余的意思,不言自明。

    以姜家如今的根基与人脉,若肯稍稍伸一伸手,哪怕不亲自下场,也足以帮天水姜家渡过这一劫。

    可出乎意料的。

    姜义听完,却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平静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此事,我不会出手。」

    声音不高,却极稳。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先前,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冷硬:「不仅如此。」

    「你传话下去,家中任何人,都不许插手此事。」

    姜亮微微一怔。

    那张香火凝就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疑惑。

    可他终究没有追问。

    只是在那道目光之下,缓缓躬身,低声应道:「孩儿——遵命。」

    吩附完天水那头的事,姜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随口问道:「你先前提过的,那位武判官,图谋洛阳城隍神职一事——如今,可有下文了?」

    这一问,听著漫不经心。

    却让姜亮心中一凛。

    这些年得了父亲的叮嘱,他对这桩事,自是留意得紧,当下不敢怠慢,立刻回道:「回爹的话。洛阳城隍之位,牵连极广,非同寻常。如今,已不止一家势力在暗中盯著。」

    「纵然那位武判官,资历、道行皆是不弱,身后也有几分根底,可眼下——却也谈不上有多少把握。」

    他说著,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听说,他近来,正四处走动,联络各方,想多寻几分助力。」

    姜义听到这里,便不再追问。

    他只是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祠堂之中,香烟无声。

    他的心神,却已然沉入那浩如烟海的前世记忆之中。

    刘皇叔入益州,曹丞相定凉州——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如旧画翻卷。

    算算年月——

    距那洛阳城,再度登上中原之巅,成为天下枢纽之时,已然——不剩多少年了。

    那些围绕著「洛阳」二字展开的明争暗涌、兴衰更替,被他一点点捋顺、拼接。

    姜亮静静立在一旁。

    见父亲入了这般深沉的思索,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几分,不敢有丝毫惊扰。

    也不知过了多久。

    姜义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一抹精光,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看向姜亮,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道:「你与那位武判官,平日里的交情,如何?」

    姜亮微微一怔。

    虽不明白父亲为何忽然有此一问,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回爹的话。孩儿身为感应司都司,本就在武判官大人麾下行走。」

    「那位判官大人,平日里,对孩儿倒也颇为看重,多有照拂。」

    他想了想,给了个最稳妥的说法:「若论关系——应当,尚算不错。」

    姜义听罢,心中已然落定。

    他没有再多思索,直接沉声开口:「你即刻,私下里去寻他。」

    「就告诉那位武判官,我姜家,可以助他,谋求洛阳城隍之位。」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

    姜亮先是一怔,随即,那张由香火凝成的面庞上,浮现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惊色。

    「爹——」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此话——当真?」

    「这洛阳城隍,可是两京神道的要紧位置。咱家当真——有这般手段?!」

    纵然他对自家老爹素来信服,可此事牵连之大,已远非寻常神职可比,终究还是让他心中没底。

    姜义的神色,却是纹丝不动。

    「十分的把握,自然没有。」他淡淡说道,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静,「但若诸事顺遂,少说,也能替他添上三分力。」

    他抬眼看向姜亮,语气里,多了一丝从容:「可做人办事,气势却不能先弱了。你便照我说的,与他去谈。」

    「至于交换的条件——」

    姜义略一停顿。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一点精光悄然掠过。

    「若他当真能坐上洛阳城隍之位,须得举荐你,接替他这长安城隍庙武判官的位子。

    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此一来,成则各得其利;便是不成,于他而言,也并无半分损失。」

    他说完,才补了一句:「以你对他的了解,此事,可有几分可行?」

    这话,既是在问,也是把最后一道判断,交回到姜亮手中。

    姜亮闻言,低头沉吟了片刻。

    祠堂里香烟缭绕,他的思绪,却已飞快转动。

    片刻后,他抬起头,缓缓点了点头。

    「城隍庙中,同庙为神,彼此的根底,大多心中有数。」

    「判官大人也知晓,孩儿的儿子姜锋,乃是天师道护法神将;孩儿的儿媳,又出身西海龙宫。」

    「因此,对孩儿身后的家世,他平日里,本就存著几分忌惮与敬重。」

    他说到这里,语气渐稳:「如今,他正值四处求援之际。若由孩儿出面,替家中递这个话过去——想来,多半不会拒绝。」

    可话锋一转,他还是露出了一丝迟疑:「只是,此事若最终未成,日后,怕是会留下些不大不小的嫌隙。」

    姜义听了,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

    那两个字,说得笃定而平静。

    「此事,为父自有分寸。」

    「成了,自是锦上添花;便是不成,对他而言,亦有不小的益处。」

    他看著姜亮,语气愈发从容:「到那时,他只会更加器重你,绝不会因这桩事,与你生出隔阂。」

    姜亮心中的最后一丝犹疑,至此,终于消散。

    他虽仍不明白,自家老爹这份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但他信得过。

    当下,他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躬身一礼。

    「孩儿,遵命。」

    话音落下。

    那道魂影已然在香烟之中,缓缓淡去。

    想来,已是去寻那位武判官,商议这场足以撬动两京神道格局的大事了。

    目送著小)儿子那道魂影散去,姜义难得地,没有立刻回去继续修行。

    方才那一番话,嘴上虽说得从容笃定,可心中,却也并非毫无波澜。

    他转身入了果林,随手挑拣了几样性子温和、药性纯净的灵果,用一只小竹篮盛了,提在手中,脚步不紧不慢,径直往村尾的药田走去。

    药田环抱之间,那座小小的药庐,依旧静静地立著。

    庐中,一老一少,正围著一方石桌,各自忙碌。

    李当之如今,已是十岁出头的半大少年。

    常年在药田里帮衬,又得此地灵气滋养,身子骨生得极为结实,皮肤被日头晒成了健康的麦色。

    脸上尚存著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可眉眼低垂时,那份专注与沉稳,却已隐隐有了几分名医的影子。

    而他身旁的华元化,则又显得苍老了些。

    虽说两界村灵气充沛,可他终究未曾踏上真正逆天改命的修行正途。

    凭他自创的养生之法,也只能稍稍延缓衰老,却终究敌不过岁月的侵蚀。

    那双曾能一眼洞穿百病的眸子,如今,已添了几分浑浊。

    姜义立在门外,看了片刻,并未出声打扰。

    他素来顺应天地自然之理。

    在他看来,世间万物,各有命数。

    生老病死,本就是一条走不脱的路。

    当年出手,将华元化自囹圄中捞出,又让他在这世外之地,安安稳稳地多活了这些年,已算是逆了一回因果。

    至于他还能活多久,又能在医道上,再走出多远。

    姜义原本,并不打算再插手。

    可如今,却多了洛阳这一桩事。

    而眼前这位医术通玄的老神医,或许,正是那盘棋局之中,一枚不可或缺的关键棋子事关自家后人的前程,也牵扯到神道格局的进退取舍。

    姜义便不能,再只做个旁观之人。

    至少,在未来这几个关键的年头里,他必须保证——

    这位老神医,还能行走,还能思量,还能在真正需要的时候,落下一剂,定人生死、

    改一方气运的药。

    如此,才不负他这一身,通天彻地的医道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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