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
韩万忠把所有人都赶回了营帐,只留了一个人。
那人是跟了他最久的心腹,叫孙德。
没什么显赫的战功,话不多,但跟了韩万忠十来年,从不问为什么,只问去哪里。
韩万忠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上面压着他新刻的将印。
“你带上这封信,骑我的马,现在就走。”
孙德接过信,没看信封,先看韩万忠的脸色。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尽了,光一跳一跳的,把韩万忠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孙德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将军,这是……”
“我的作战计划。”韩万忠说,“每一路多少人、从哪里渡河、什么时候放水、信号是什么,全写在里面。还有一封求援信,你把这东西一块儿交给最近的城守军,让他们火速来援。”
孙德愣住了。他把信封翻过来,看见上面写的赵敢亲启。
“让城守军来支援?将军,你不是说这一仗……”
“这一仗我们打的是奇袭。火烧粮仓,水灌大营,要的是出其不意。”
韩万忠打断他,“但奇袭只能打乱他们,打不垮他们。
五十万人,就算被水火夹在中间,踩都能踩出一条路来。
我们不把安远人的主力拖在这里,援军来了也是白来。
我们把安远人的主力拖在这里,援军不来,我们是白死。”
他把灯盏往旁边推了推,火光晃了一下,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更深了。
“所以你的任务是,在安远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信送到。
如果援军及时赶到,安远人就算不全军覆没,也至少要断一条腿。他们至少三年之内不敢再南下一步。”
孙德攥着信,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韩万忠要干什么。
“将军,你让城守军来支援,那你自己呢?”
“我留在这里。”韩万忠的声音很平静,“我带一万人堵住渡口,把安远人拖死在河滩上。”
“一万人拖五十万?”孙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将军你自己刚才说的!就算对面是五十万头猪,我们也抓不完!”
“所以你们才要走。”韩万忠看着他,“堵河的那批人,烧粮草的那批人,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干。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不取决于他们自己,取决于你们跑得够不够快。”
孙德站在帐中,手指攥着信封,指节发白。他忽然把信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
“孙德。”韩万忠叫住他。
孙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把信送到赵敢手里。”韩万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告诉他,韩万忠不求别的,只求他打完这一仗之后,在战报上记一笔,打这场仗的,是一群南越人。”
孙德站在帐门口,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月凉如水。
远处天河的水声比白天更响了,上游的水坝已经合龙,河水正在一寸一寸往上堆。
韩万忠站在帐内,听着那水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倾城第一次召他入宫时,他跪在金銮殿上,她说“朕封你为军师”。
那时他以为这辈子都会替这个女人打仗,替南越国打仗。
现在南越没了,他站在这里,替一万个不想再低人一等的人打仗。
他吹灭油灯,走出营帐。
校场上已经架起了几十口大锅。锅是新铸的,米是从京城运来的军粮,猪肉是刚从南州各郡征调来的,陈楚批的军饷,说“前线将士要吃饱”。
韩万忠当时看了那张批条看了很久,然后让人把最好的东西全搬上来。
火把插满校场四周,把整个营地照得跟白昼一样。
士兵们从营帐里钻出来,有人还揉着眼睛,有人已经闻到了肉香,站在锅前咽口水。
韩万忠站到一口大锅旁边,拿起铁勺在锅沿上重重敲了三下。
咣咣咣的声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来。
“兄弟们!”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校场上炸开来,“今天晚上,杀猪宰羊,有啥好东西全给老子端上来!别剩!猪肉管够,米饭管够,酒,每人一碗,不准多喝!”
士兵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这是打胜仗了?”
“打什么胜仗,还没打呢。”
“那怎么……”
韩万忠听见了。他把铁勺往锅里一插。
“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跟安远人决一死战。这一仗打下来,在座的很多人,可能就吃不上下一顿饭了。”
校场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火把噼啪爆出火星的声音,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声音。
“所以这顿饭,”韩万忠从锅里舀起一大勺肉,举在半空中,“都给老子吃好!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杀敌。吃饱了,到了阴曹地府也不做饿死鬼!”
他把肉倒进碗里,端起来,对着满校场的人举了举。
“现在,我们也是大汉的兵了。记住,你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哪一个皇帝,是为了你们身后那些人。
你们的爹娘,你们的老婆孩子,你们南州千千万万百姓,以后他们在大汉面前不用低人一等,因为你们用命给他们挣来了这份脸面!”
“吃!”
没有人动。
安静了片刻,马老六第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锅前,自己动手舀了满满一碗肉,端起来就啃,油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也不擦。
啃了两口,他忽然把碗往地上一顿,站起来对着所有人吼了一嗓子。
“都愣着干啥?将军说得对,最后一顿也得吃饱了再走!老子在天凤城守了二十年城,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肉。
今天吃这一顿,明天就算是死了,也比跟着女帝饿死在城墙上强一万倍!”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更多的人站起来,涌向锅边。
有人在抢肉,有人在盛饭,有人端着碗蹲在火堆旁边狼吞虎咽,有人嚼着嚼着忽然掉下眼泪,把脸埋进碗里,哭声和咀嚼声混在一起。
一个年轻士兵端着碗走到韩万忠面前。
他不过十七八岁,嘴唇上还没长出胡子,眼睛却已经有了老兵才有的那种光亮。
“将军,我爹在天凤城被女帝的征粮队打断了腿。”他端着碗,声音很轻,“我娘说,是汉军的大夫给他接上的,没要钱。我没什么好报答的,这条命本来就该赔给人家。”
韩万忠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到了他碗里。
“活着回来。”他说,“活着回来,娶个媳妇,生个儿子,把你爹的腿伤养好。那才是报答。”
少年点了点头,端着碗转身走了。
夜色越来越重。
锅里的肉见了底,火堆渐渐暗下去。
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校场上,有人擦刀,有人磨枪,有人借着最后的火光写家书。
马老六靠在锅边,抱着刀,已经在打鼾了。
鼾声震天响,旁边的人没一个嫌吵,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命听。
韩万忠独自站在营门外,望着上游的方向。
那里的水光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水坝上的人正在最后一次加固闸口。他回过头,目光越过校场,望向安远军大营的方向。
那片营地的篝火还在烧,比天河对岸任何一晚都要密。
他知道拓跋野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林布商跑了,消息带过去了。
但那又怎样。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
这一仗打的不是偷袭,是死战。
火烧起来了,安远人要不要救火?
水灌下去了,安远人要不要逃命?
等他火烧到你眉毛上、水淹到你胸口的时候,你就算提前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转身走回营帐,从案上拿起另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作战计划,是他写给赵敢的遗书。
他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几个时辰后,天亮。
天河的河面上忽然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波光,不是日出,是上游的水坝开始泄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