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国的朝堂已经吵了整整三天。
老王年迈,拓跋雄生死不知,安达战死,宗室里的王爷们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狼,从四面八方涌向都城。
有人从封地带兵赶来,有人从边境快马加鞭,有人从温柔乡里被人拽出来,连靴子都没穿好就上了马车。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每个人都在拉拢大臣、收买将领、许愿分封。
但真正有实力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拓跋雄的弟弟拓跋野,三十出头,封地在北境,手下有三万边军。他生得高大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鹰,说话声音像打雷。
他的主张很简单,继续打。
打不过也要打,打到陈楚服为止。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他哥拓跋雄还在陈楚手里,不打,他哥就得死。他哥死了,他才有机会当皇帝。
另一个是老王的侄子拓跋宏,四十多岁,封地在南境,手下有两万驻军。他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教书先生。
他的主张更简单,投降。
打不过就降,降了还能保住荣华富贵,不降就是死路一条。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北疆狼王十万铁骑都被陈楚打残了,南越女帝二十万联军都被陈楚打散了,安远国拿什么打?
两派在朝堂上吵了三天,吵得老王头疼欲裂,最后甩下一句“我不管了,你们自己议”,然后躲进后宫不出来。
于是第四天,争吵升级了。
拓跋野拍着桌子,把茶杯震得跳起来:“投降?本王看谁敢投降!安远国立国百年,什么时候向人低过头?陈楚算什么东西?一个边陲小国的皇帝,也配让安远国臣服?”
拓跋宏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王爷好骨气。可惜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兵用。陈楚的新军,五万人打垮了咱们二十万联军。
天河边上,尸横遍野,王爷没看见?
没看见不要紧,我看见了。
我还看见拓跋雄被陈楚的骑兵从马上挑下来,像拎小鸡一样拎走了。
王爷若是想步令兄后尘,臣不拦着。”
拓跋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
拓跋宏合上扇子,站起来,环顾四周:“诸位,咱们安远国,论兵力不如北疆,论富庶不如南越。
北疆被打残了,南越快被打灭了。咱们拿什么跟陈楚打?
拿命填吗?
填得满吗?”
朝堂上鸦雀无声。
拓跋宏转向老王空着的龙椅,拱了拱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使臣前往楚国,向陈楚称臣纳贡。拓跋雄王爷既然被俘,就让他先在楚国住着,等咱们攒够了赎金,再把他赎回来。至于皇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臣以为,当立长君。老王年迈,诸王争位,国将不国。臣推举……”
“你推举谁都没用。”
拓跋野打断他,站起来,拔出佩剑,“皇位是老子的。谁不服,问过老子手里这把剑。”
剑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拓跋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王爷,您这把剑,杀得了臣,杀得了陈楚吗?”
拓跋野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朝堂上又吵成一团。有人在喊“主战”,有人在喊“主降”,有人在喊“另立新君”,有人在喊“先赎拓跋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
与此同时。
城内,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脸上全是灰尘和泥垢,嘴唇干裂,眼眶深陷。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草,没有人在意她,没有人看她一眼。
赵翩翩从天河边上逃出来,已经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她像一条丧家之犬,从南越国逃到安远国,从一个村子讨饭讨到另一个村子,从一座城乞讨到另一座城。
她睡过破庙,睡过桥洞,睡过人家的柴房。她被野狗追过,被地痞欺负过,被同行乞丐打过。她的手被冻裂了,脚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她瘦得像一具骷髅,头发像一团枯草,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她活下来了。
因为她心里还有一个人。
安达。
她要去安远国,去安达的封地,去找他。她要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虽然那个孩子在天河边上流掉了,但她还是要告诉他。
她要告诉他,她为了他背叛了父亲,背叛了家族,背叛了国家。
她要告诉他,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
只要他还要她,她就不算一无所有。
她打听到安达的封地在安远国京城附近,就一路乞讨过来。走了整整一个月,磨破了三双草鞋,饿晕了两次,被野狗咬了一次。
她到京城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
她找到了安达的王府。
那是一座很大的宅子,朱漆大门,石狮子守门,门楣上挂着“安王府”的匾额。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眼泪流下来了。
终于到了。
她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
“干什么的?”
赵翩翩的声音沙哑:“我……我找安达王爷。”
那张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破衣烂衫,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臭味。门房的眉头皱起来。
“王爷不在。”
“那……那我等他。”
“等什么等?王爷出征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你走吧。”
门砰地关上了。
赵翩翩站在门外,没有走。她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等着。从白天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
门房出来了几次,看见她还在,骂了几句,又进去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她还来。第四天,门房忍不住了。
“我说你这个叫花子,有完没完?跟你说了王爷不在,你聋了?”
赵翩翩抬起头,看着他。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门房被她问烦了,甩下一句“死在外面了”,然后砰地把门关上。
赵翩翩蹲在台阶上,愣了很久。
死在外面了?
不会的。
安达不会死的。
他说过要娶她,说过要带她回安远国过好日子。他是王爷,有封地,有兵马,怎么会死?
她不相信。
但她没有钱,没有吃的,没有住的地方。京城的乞丐都有地盘,她是外来的,连讨饭都被人赶。
晚上睡在城墙根下,被巡夜的士兵踢醒,骂她“臭要饭的,滚远点”。
滚到另一段城墙根下,蜷缩着,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了安达。他站在王府门口,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嘴角带着笑。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哭着说“我以为你死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傻瓜,我怎么会死”。
她醒了。脸上全是泪。
她决定再去王府。这一次,她不在门口蹲着了,她要进去。门房不让她进,她就硬闯。被推出来,再闯。再推出来,再闯。
第三次,门房动了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又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她摔在台阶下面,嘴角裂开,血流出来,滴在石板上。
门房站在台阶上,指着她骂:“不知好歹的东西!王爷死了,听懂了吗?死了!死在天门关,被陈楚的人杀了!你再敢来,打断你的腿!”
赵翩翩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走到街角,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
客栈里,绉万狼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越过窗棂,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已经在安远国待了快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没有急着去楚国,而是留在安远国,四处打探消息。他见了很多人,商人、官员、逃难的百姓、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
他把这些人的话拼在一起,渐渐拼出了这片穷苦之地的全貌。
最强的是楚国。楚国皇帝叫陈楚,登基不到三年。三年里,他杀了贪官,灭了佛门,平了北疆,打残了南越和安远。
他有一支新军,五万人,全是后天武者。
他用这支新军,在北疆把狼王阿骨打从华天城一路撵到王庭,又从天河边上把南越和安远的二十万联军打得全军覆没。
不久之前,有人在楚国方向看见了紫气东来八百里。紫气东来,王朝晋升之兆。
八百里紫气,至少是九品王朝。
绉万狼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九品王朝。
穷苦之地,没有灵脉,没有高手,没有传承,竟然能出一个九品王朝。
这个陈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端起茶盏,正要喝,忽然闻到一阵香风。
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香气。
他抬起头。窗台边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头发用草绳扎着,脸上全是灰尘和泥垢。
但她的眼睛很美,不是那种精心修饰的美,是那种被苦难反复捶打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美。
像一颗蒙了尘的珍珠,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白花。
她站在窗台边,怯生生地看着他。
“公子……能给我一点吃的吗?我……我只要一点点。”
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绉万狼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翩翩被他看得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
那件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瘦削的锁骨。
她的手指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垢,手背上还有几道被抓破的血痕。
绉万狼把桌上的一盘点心推过去。
“坐下吃吧。”
赵翩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温和,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是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坐下来,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点心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甜,软,带着桂花的香气。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了。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滴在点心上,滴在桌面上,滴在手背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吃着,哭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绉万狼没有看她,端起茶盏,看着窗外。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二楼这个角落里,一个破衣烂衫的女子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点心,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正在安静地喝茶。
过了很久,赵翩翩吃完了。她放下手里最后一点碎屑,抬起头,看着绉万狼。
“谢谢公子。”
绉万狼转过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赵翩翩。”
“哪里人?”
“楚国……镇南关。”
绉万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镇南关,那是陈楚的地盘。
“怎么流落到这里来了?”
赵翩翩低下头,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哪里说。说她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了父亲?说她烧了父亲的粮仓?说她害死了镇南关十几万百姓?说她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又流掉了?说她千里迢迢来找他,却只等到一句“死了”?
她说不出口。
绉万狼看着她,没有再问。他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
“喝点茶,别噎着。”
赵翩翩接过茶杯,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放下。
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流到四肢百骸,流到那些被冻僵了的、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过温暖的地方。
绉万狼看着她,忽然问道。
“赵姑娘,你知道楚国皇帝陈楚吗?”
赵翩翩的手一抖,茶洒出来,烫了手。
她没有叫疼,只是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知道。”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是什么样的人?”
赵翩翩沉默了。她想起父亲站在城墙上指挥作战的背影,想起镇南城里那些被竹竿穿透的尸体,想起安达说“陈楚的新军打过来了”时脸上的恐惧。
“他是……一个暴君。”
她的声音在发抖,“他杀了很多人。忠良、功臣、宗亲、百姓……只要是挡他路的人,他都杀。
他囚禁自己的母亲,追杀自己的亲姐姐,逼反皇后一家,对兢兢业业的老宰相下毒手。
他……他不是人。”
绉万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说话。
赵翩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再喝。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动她额前的乱发,露出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