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城破了。
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陈云宏骑在马上,长剑指天,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杀!!!”
镇北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巷战打了整整一天一夜,蛮族士兵退到王庭,依托房屋和街道节节抵抗。
但镇北军的士气太高了,他们跟着陈云宏从镇北城一路打过来,打了半个月,死了上万人,终于打到了这里。
没有人想功亏一篑。
陈云宏没有留在后方。他骑着马,冲在最前面,长剑挥舞,砍翻一个又一个蛮族士兵。
他的甲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蛮族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但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身后的士兵们看着王爷冲在前面,士气大振,嗷嗷叫着往前冲。
狼王阿骨打站在王庭的最高处,看着潮水般涌来的镇北军,脸色铁青。他的亲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七长老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走。”
七长老拉着阿骨打的胳膊,“王庭守不住了。”
阿骨打甩开他的手。
“走?往哪儿走?草原是本王的家,本王不走。”
“不走就是死。”七长老的声音很冷,“陈云宏不会放过你。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先撤,等陈云宏死了再回来。”
阿骨打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跟着七长老从后门跑了。
狼王跑了,蛮族士兵的士气彻底崩溃。有人投降,有人逃跑,有人跪在地上等死。
镇北军占领王庭,升起了大楚的旗帜。
陈云宏骑马站在王庭前的广场上,看着那面旗帜在风中飘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马鞍站稳。
胸口又开始疼了,喉咙发甜,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王爷!”几个将领跑过来,满脸兴奋,“王庭拿下了!蛮子跑了!”
陈云宏点点头。“传令下去,清剿残敌,收拢俘虏。
受伤的兄弟好好医治,战死的兄弟好好安葬。”
将领们领命而去。陈云宏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草原。夕阳西下,把草原染成金红色。几个蛮族骑兵的身影在地平线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狼王像条丧家之犬,夹着尾巴跑了。
帐内烛火摇曳,陈云宏躺在行军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醒神丹的药效正在消退,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掉,怎么也抓不住。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但他不后悔。
打下北疆王庭,蛮族至少十年不敢南侵。这十年,足够大楚喘口气了。
至于十年之后,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爹。”陈浩风跪在床边,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陈云宏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浩风,爹不行了。”
“爹,您别说这种话。您会好起来的。”
陈云宏笑了,笑容很淡。
“爹自己的身体,爹清楚。”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更轻了。
“北疆王庭交给你了。
守好这里,不要让蛮子再回来。”
陈浩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儿子明白。”
陈云宏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孩子,心地不坏,就是太优柔寡断。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呢?这样的人,怎么守得住北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有这一个儿子。
他虽然有很多女人,但最爱的还是陈浩风风老妈。
“记住,守城比攻城容易。只要你不出去,蛮子打不进来。”
“儿子记住了。”
陈云宏闭上眼睛。他太累了,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帐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
阿骨打跑了三百里,才敢停下来。他骑在马上,回头看着北疆城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十万骑兵,打得只剩三万。
王庭丢了,草原丢了,他像条丧家之犬,夹着尾巴跑了。
“陈云宏。”
他咬着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七长老骑着马,跟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老夫也没想到,他病了还这么能打。”
阿骨打转过头,瞪着他。
“你不是说他中毒了吗?为什么还这么能打?”
七长老沉默了。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仙人醉是麒麟商会的秘药,无色无味,无药可解。中者会慢慢虚弱,半个月后油尽灯枯。但陈云宏不但没死,反而生龙活虎地打下了北疆王庭。
这不合理!
没见陈云宏打陈楚的时候这么猛啊?
要是打陈楚也这么猛,早就打进京城了。
难不成陈云宏没中毒?
不可能!
手下人说亲眼看见陈浩风把毒药放进酒里的。
“狼王,别急。”
七长老开口了,“弄不过陈云宏,可以弄他身边人。”
阿骨打看着他。“什么意思?”
“陈云宏快死了。他一死,北疆就是陈浩风的。
那小子,比他爹好对付多了。”
阿骨打的眼睛亮了。
“你有办法?”
七长老笑了。“狼王等着看就是了。”
……
北疆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了,花才刚开。草地上星星点点开着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像撒了一地的碎宝石。
柳轻絮蹲在花丛中,伸手摘了一朵,放在鼻尖嗅了嗅。
“夫人,该回去了。”丫鬟在旁边催促。
“再待一会儿。”柳轻絮笑了笑。她已经很久没出门了。陈云宏病了,她每天守在床边伺候,端汤喂药,寸步不离。今天难得出来透口气,不想那么快回去。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柳轻絮抬起头,看见十几个蛮族骑兵正朝这边冲过来。她愣住了,手里的花掉在地上。丫鬟尖叫起来。
“蛮子!蛮子来了!”
柳轻絮转身就跑。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蛮族骑兵追上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弯腰,一把将她抄上马背。她挣扎着,尖叫着,拳头捶打那人的后背。那大汉哈哈大笑,一掌砍在她后颈上。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至于丫鬟,特意绕了一命回去报信。
消息传到麒麟商会,七长老正在喝茶。他听完手下的汇报,放下茶盏,笑了。
“好。给陈浩风传信,告诉他,柳轻絮在我们手上。
想要她活命,就把镇北军铁骑骗到一线谷。”
手下犹豫了一下。
“长老,陈浩风会答应吗?”
“这种事,脑子没问题都不会做的吧。”
“一个女人而已……”
七长老笑了。
“放心,他会的。”
陈浩风收到信,他正在王庭的大帐里处理军务。
信是麒麟商会的人送来的,没有署名,只有几行字。
“柳轻絮在我们手上。想要她活命,三天之内,把镇北军铁骑骗到一线谷。
否则,撕票。”
信纸背面画着一朵柳絮,是柳轻絮的标记。
陈浩风的手开始发抖。
他站起来,在帐内来回踱步。
怎么办?告诉父亲?
父亲已经快死了,不能再让他操心了。
不告诉父亲?那铁骑怎么办?镇北军铁骑是镇北军最精锐的部队,五千人,全是后天以上的高手。
把他们骗到一线谷,就是让他们去送死。但不答应,柳轻絮就会死。
他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弹琵琶的样子。
第一次见面是在青楼,她坐在台上弹琵琶,一袭白衣,长发如瀑,眉眼如画。
他看呆了,酒洒了一身都不知道。
后来她嫁给了父亲,成了他的小妈。他以为这辈子跟她再也没有交集了。
但现在,她被抓了,生死未卜。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我答应你们。
三天后,一线谷。”
写完之后,他把信交给麒麟商会的人。
“告诉你们长老,不许伤害她。一根头发都不许。”
麒麟商会的人笑了。
“陈公子放心,我们只是求财,不要命。”
他接过信,转身走了。
陈浩风站在帐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三天后,一线谷。
一线谷在两山之间,谷口窄,谷底宽,像一条喇叭裤。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刚没脚踝。
镇北军铁骑五千人,在将军赵铁山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开进一线谷。
赵铁山是陈云宏的老部下,跟着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一个小兵一路升到将军。他骑在马上,看着两侧的山壁,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将军,这地方不太对劲。”
副将凑过来,低声道,“万一有埋伏……”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
“小王爷说了,一线谷有蛮族的残兵,让咱们来清剿。小王爷的话,你敢不听?”
“别忘了王爷还没死呢,你就敢这么对小王爷……”
副将不敢再说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到谷底最窄的地方,两侧的山壁上忽然亮起了火光。
火把,无数火把,把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赵铁山脸色大变。“有埋伏!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