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的城墙,在蛮族骑兵的冲击下,像一块被巨锤反复捶打的铁砧。

    三天了,整整三天。

    阿骨打站在远处的山丘上,看着那座灰扑扑的关城,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愤怒。

    他以为自己三天就能拿下这座破城,三千老弱残兵,十万草原铁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城淹了。

    但三天过去了,城还在,他的骑兵倒下了三千。

    “废物!”

    阿骨打把马鞭摔在地上,声音像闷雷一样在草原上滚动。

    “继续进攻!”

    阿骨打决定不惜代价。

    进攻从卯时开始,蛮族的号角声在晨曦中响起,沉闷而悠长,像一头远古巨兽的怒吼。

    骑兵们举着弯刀,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哨,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韩将军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说话。

    三千守军站在他身后,有人握紧了长枪,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闭上了眼睛。

    “放箭。”

    韩将军的声音很平静。城墙上,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出去,像雨点落进大海,溅不起几朵浪花。

    蛮族骑兵的盾牌挡住了大部分箭,冲在最前面的已经到了城墙根下,云梯搭上了垛口。

    “滚石!檑木!”韩将军拔刀,第一个冲向云梯。

    一刀砍翻爬上来的蛮族士兵,又一刀砍断云梯,云梯断成两截,上面的士兵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惨叫声连成一片。

    更多的云梯搭上来,更多的蛮族士兵爬上来。

    守军们一个个红了眼,刀砍卷了用枪捅,枪断了用拳头,拳头肿了用牙咬。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投降。

    城墙上到处都是血,分不清是蛮族的还是守军的。

    蛮族死了八百人,守军死了三百。韩将军的左臂中了一箭,他折断箭杆,继续指挥。

    蛮族加派了兵力,从三面同时进攻。

    云梯像森林一样竖起来,投石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震得地动山摇。

    守军们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眼睛通红,嘴唇干裂,握着兵器的手在发抖。但他们还在战斗。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蛮族的弯刀砍中肩膀,骨头断了,白森森的露出来。

    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长枪,捅进了蛮族士兵的肚子。

    血喷了他一脸,他笑了,然后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一个老兵被三把弯刀同时砍中,肠子流出来,他用手塞回去,继续砍杀。

    直到被砍成肉泥,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蛮族的方向。

    副将跪在韩将军面前,哭着说:“将军,兄弟们快撑不住了。咱们撤吧。”

    韩将军看着他,目光平静。

    “撤?往哪儿撤?身后是平原,一马平川,没有任何阻挡,是百姓,是我们的家。

    撤了,让蛮子进去烧杀抢掠?”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战斗的士兵。

    “传令下去,死守。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蛮族的进攻更加疯狂。

    阿骨打下了死命令,天黑之前必须破城。

    骑兵们不要命地往上冲,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波接一波。

    守军只剩下一千多人,个个带伤。

    城墙上的滚石檑木用完了,箭矢也射光了。

    士兵们用刀砍,用枪捅,用拳头砸,用牙咬。

    城墙上堆满了尸体,有蛮族的,也有守军的。血从城墙上流下来,汇成一条小溪,染红了墙根的泥土。

    韩将军浑身是伤,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腿中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

    他的刀早就砍卷了,换了一把蛮族的弯刀,继续砍。

    一个蛮族士兵从背后偷袭,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

    韩将军闷哼一声,转过身,一刀砍下那士兵的脑袋。

    血喷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继续砍。

    “将军!城破了!”

    一个士兵跑过来,满脸是血,眼睛里满是绝望。

    韩将军转过头,看见东门的城墙被投石机砸开了一个缺口,蛮族骑兵正从那里涌进来。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兄弟们,跟老子来!”

    他举着刀,一瘸一拐地冲向缺口。身后的士兵们跟着他,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后退。

    他们冲进蛮族骑兵的队伍里,砍杀,撕咬,用自己的身体堵住缺口。

    一个士兵被砍断了腿,趴在地上,抱住一个蛮族骑兵的马腿,死死不松手。

    那骑兵被甩下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另一个士兵一刀捅穿了喉咙。

    一个老兵被三把弯刀同时刺穿身体,他张开双臂,抱住面前的三个蛮族士兵,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们一起拖下了城墙。

    惨叫声在城墙下回荡,很久才消失。

    韩将军站在缺口处,身边只剩下十几个士兵。

    他的刀断了,手里攥着一把从地上捡来的断剑。

    面前是成千上万的蛮族骑兵,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十几个满脸是血、浑身是伤的士兵,笑了。

    “兄弟们,怕不怕?”

    “不怕!”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韩将军点点头,转过身,面对蛮族骑兵。

    “来啊!老子在这!”

    蛮族骑兵冲上来了。

    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

    韩将军举着断剑,冲了上去。身后的士兵们也冲了上去。

    十几个人,面对千军万马,像十几朵浪花扑向礁石。

    然后,被吞没。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镇北关的城墙上,大楚的旗帜还在飘扬。

    旗帜已经被烧得只剩半边,但还在风里猎猎作响。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蛮族的,也有守军的。

    血浸透了泥土,浸透了城墙的砖缝,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三千守军,全部战死。

    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逃跑。他们用自己的命,守了三天。

    阿骨打站在城墙上,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铁青。

    他的十万骑兵,死了将近五千,伤了上万,才拿下这座破城。

    三千守军,愣是让他付出了近两万的代价。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断剑,骂了一句。

    “这骨头,怎么这么难啃。”

    七长老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在江湖上混了一辈子,见过不少硬骨头,但没见过这么硬的。

    三千人对十万,守了三天,全部战死。

    这是什么兵?

    这是什么将?

    他忽然觉得,陈楚那个狗皇帝,还有陈云宏,或许比他想的更难对付。

    “狼王,别急。”

    七长老开口了,“老夫会出手相助。镇北关虽然破了,但陈云宏的大军还在路上。

    只要在半路截住他,一鼓作气灭了他,北疆就是狼王的了。”

    阿骨打看了他一眼。“你?一个糟老头子,能帮本王什么?”

    七长老笑了。真气从他身上涌出来,大宗师的气息如山洪暴发,周围的蛮族士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阿骨打的眼睛亮了。

    “大宗师?”

    阿骨打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拍了拍七长老的肩膀,“你若能杀了陈云宏,本王重重有赏!”

    七长老拱了拱手。“多谢狼王。”

    京城,御书房。

    陈楚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北疆的急报。

    他看完,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楚一站在下面,等着他开口。

    “陈云宏退兵了。”陈楚的声音很平静。

    楚一点头。“是。蛮族南下,他回师北疆了。”

    “镇北关呢?”

    “三千守军,全部战死。韩将军殉国。”

    陈楚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但他的心情很差。

    三千人,十万骑兵,守了三天。

    全部战死。

    他想起韩将军,那个在镇北关守了二十年的老将,他没见过,但他知道,那是个硬骨头。

    不管如何,自己也应该感谢他。

    “陛下,要不要两面夹击?”

    楚一低声道,“陈云宏现在腹背受敌,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

    臣请旨率黑冰台北上,与蛮族联手,一举歼灭叛军。”

    陈楚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什么?”

    楚一愣了一下。

    “臣说,与蛮族联手……”

    “联手?”

    陈楚打断他,“陈云宏是造反,但他是我大楚人。蛮族是什么?是外敌。

    五百年前,蛮族进犯中原,把大楚人当羊吃。

    那段历史,你忘了?”

    楚一的脸色变了。“臣不敢忘。”

    “不敢忘,就别说这种话。”

    陈楚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陈云宏就算造反,那也是造朕的反。他打的是朕的京城,抢的是朕的皇位。

    但他不会把大楚人当羊吃。蛮族会。

    所以,朕宁可跟陈云宏打,也不会跟蛮族联手。”

    楚一跪下。“臣失言。”

    陈楚摆摆手。“起来吧。朕知道你是好意。但有些事,不能做。”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另一份急报。

    “南越国那边,还在进犯。兵力不够,先把兵力调到南边去。北疆的事,让陈云宏自己扛。

    他扛得住,朕再跟他算账。

    他扛不住,朕帮他扛。

    总之,不能让蛮子进来。”

    楚一抬起头,看着陈楚,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臣明白了。”

    陈楚点点头。“去传令吧。让赵广平加快行军速度,尽快赶到南线。

    告诉边关的将士们,朕不会让他们孤军奋战。”

    楚一领命,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陈楚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北疆的风沙很大,隔着千里,他似乎都能闻到血腥味。

    三千守军,全部战死。

    韩将军殉国。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些名字,一笔一划,刻在脑子里。

    总有一天,他会替他们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