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府的粮价,已经涨到了八百贯一石。
粮商们疯了。
从巴蜀来的脚夫们疯了。
那些借了高利贷、卖了房子、当了老婆首饰来囤粮的人,全都疯了。
八百贯!
一石粮食能换京城一套三进的宅子。一石粮食能让一个普通人吃喝一辈子。一石粮食能让一个穷光蛋一夜之间变成富翁。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粮食就是命,命就该值这个价。
运河上,粮船堵得像沙丁鱼罐头。从江海府的码头往外排,一直排到二十里外,一眼望不到头。船上的粮商们站在船头,翘着脚,等着靠岸。有人嗑瓜子,有人喝茶,有人打牌九。
一个胖商人靠着粮袋,眯着眼睛晒太阳,嘴里哼着小曲儿。
旁边一个瘦商人凑过来。
“老兄,你这船粮,多少石?”
胖商人伸出一只手。“五千。”
瘦商人倒吸一口凉气。“五千石?八百贯一石,那就是……”他掰着指头算,“四百万贯!”
胖商人笑了,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四百万贯。够买下整个江海府了。”
瘦商人眼红得滴血。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个月前。巴蜀那边,两贯一石收的。”
瘦商人差点晕过去。
两贯收的,八百贯卖。
四百倍的利润。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他也想去巴蜀收粮,但怕风险,没敢。
现在看着人家赚得盆满钵满,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别急。”
胖商人拍拍他的肩膀,“粮价还在涨。明天说不定就一千贯了。到时候再卖,赚得更多。”
瘦商人眼睛一亮。“你不卖?”
“卖什么卖?”胖商人靠在粮袋上,翘起二郎腿,“朝廷还在收,粮价还在涨,我为什么要卖?等涨到一千五,再卖不迟。”
瘦商人连连点头。“对对对,再等等,再等等。”
运河上的船越堵越长。粮商们不急,朝廷的收购价一天比一天高,早卖一天就少赚一天。
等,等就对了。
御书房。
陈楚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天机楼送来的最新密报。
八百贯?
脑子出问题了!
事实上八十贯的时候就没什么人买了,全是一群商人在空转,互相抬高价格。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楚一站在下面,等着他发话。
“差不多了。”陈楚的声音很平静。
楚一愣了一下。“陛下是说……”
陈楚转过身,冷声道。
“传旨。关闭漕运,即日起,江海府禁止任何粮食进出。一粒粮食都不许运进来,一粒粮食都不许运出去。”
楚一抱拳。“遵旨。”
“还有。”陈楚走到御案后坐下,提笔写了一道圣旨,放下笔,“开仓放粮。江海府所有官仓,即日起按市价一成,向百姓售卖粮食。”
楚一瞳孔微缩,市价一成。
三四贯,那些囤了几十万石粮食的粮商,那些借了高利贷来囤粮的人,那些卖了房子、当了首饰、把身家性命都押在粮食上的人……
“臣明白。”楚一转身大步离去。
漕运关闭的消息,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运河上的粮商们先是愣住,然后炸了锅。
“关闭漕运?凭什么?”
“禁止粮食进出?那我们的粮怎么办?”
“朝廷怎么能这样?这不是坑人吗?”
有人跳脚骂娘,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急得团团转。
但也有人不慌不忙。
“怕什么?朝廷不收了,百姓还要吃粮。粮价还在涨,怕什么?”
“对!朝廷不收了,咱们自己卖。四十贯一石,有的是人买。”
胖商人靠在粮袋上,眯着眼睛,不紧不慢。
“急什么?朝廷不收了,粮价只会更高。供不应求嘛,懂不懂?”
周围的人将信将疑,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粮价是市场定的,不是朝廷定的。
朝廷不收,百姓还要吃饭,粮价怎么会跌?
他们稳住了,等着粮价继续涨。
第二天一早,江海府所有官仓同时开门。
门口贴着告示,红纸黑字,清清楚楚。
“奉旨开仓放粮,平价售卖。每石四贯,每人没日限购,凭户籍购买。老弱妇孺优先。”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老汉,正是前几天在粮店门口哭的那个。
他哆嗦着把户籍递给衙役,衙役看了一眼,还给他。
“一石,三贯。”
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串铜钱和几块碎银子。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前几天差点用来买十升粮。
现在,能买一石。
他捧着粮食走出来,站在官仓门口,看着手里的粮袋,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老人家,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老汉抬起头,眼泪流了一脸。
“我……我以为这辈子吃不上饱饭了。”
队伍越排越长,从官仓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比当初粮店门口的队伍还长。但这次,没有人带板凳,没有人带干粮,没有人带被子。因为排到了就能买到,买到了就能吃饱。流民们也来了,官府按人头发粮,一人一天两升,不用排队,不用花钱。
窝棚区里,炊烟升起来了。
那些饿了好多天的人,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消息传到运河上,粮商们终于慌了。
朝廷卖三贯。
他们的粮,还压在手里。
有人开始抛售。
“三十贯!三十一石!有人要吗?”一个瘦商人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
没人理他。旁边的胖商人冷笑。
“三十贯?你疯了?”
瘦商人急得满头大汗。
“不卖怎么办?朝廷在卖粮,百姓都去官仓买了,谁还买我们的?”
“等。等朝廷的粮卖完了,粮价还得涨。”
瘦商人将信将疑,但还是忍住了。
又过了一天。
朝廷的官仓还在卖粮,源源不断。
运河上的粮船越来越多,但没人买。
粮商们开始慌了。
“二十八贯!二十八贯一石!”瘦商人又喊起来了。还是没人买。
胖商人的脸色也变了。
“怎么可能?朝廷哪来这么多粮?”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再卖不出去,他就要破产了。
他借了三百万贯的高利贷,利息每天滚。要是卖不出去,连利息都不够。
“二十七贯!”
“二十四贯!”
“二十贯!”
粮价像断了线的风筝,往下掉。
粮商们争相抛售,你卖二十贯,我卖十九贯,他卖十八贯。
没有人买。
百姓们都在官仓排队,三贯一石,稳定,不会断供。
那些从巴蜀来的脚夫们,背着粮食走了一个月,磨烂了三双草鞋,到了江海府,发现粮价已经跌到三贯一石。
有人当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借了五十贯高利贷来收粮,现在只能卖三贯,连运费都不够……”
“我把房子卖了,三百贯,全买了粮。现在只能卖三贯一石,我……”
“我的老婆跑了,我的孩子饿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哭声此起彼伏,在运河上回荡。胖商人站在船头,脸色惨白。他的五千石粮食,二十贯收的,现在只能卖三贯。连本金的零头都不够。高利贷的利息还在滚,每天几百贯。他完了。彻底完了。
他站在船头,看着河面,忽然一头栽了下去。水花溅起,很快又平息了。旁边的人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有人跳河了!快救人!”
没人动。
谁还有心思救人?
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
运河上,到处是抛售的告示。
“贱卖粮食,五贯一石!”
“三贯!三贯一石!”
“两贯!只要两贯!”
没有人买。
就算是官方价格贵了一贯,但依旧没多少人买商人的。
官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三贯一石,不限量供应。
谁会去买他们的?
……
御书房。陈楚坐在御案后,看着天机楼送来的最新密报。
粮价跌回三贯一石,粮商破产,世家缩手,流民回乡,百姓有粮吃。
他看完了,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楚一站在下面,低声道:“陛下,那些囤粮的商人,怎么处置?”
陈楚沉默了一会儿。“破产的,欠债的,该还还……”
楚一抱拳。“臣明白了。”
“陛下。”楚一忽然开口,“臣有一事不明。”
陈楚回过头。“说。”
“陛下为何不早点出手?那些粮商、那些世家,害了那么多人,为何要等到现在?”
陈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不够贪。”
楚一愣住了。
“如果朕早点出手,他们亏得不多,不会伤筋动骨。过几年,他们又会卷土重来。”
陈楚转过身,看着窗外,“朕要让他们一次亏个够,亏到倾家荡产,亏到这辈子都不敢再碰粮食。”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这世上,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朕就给他们一面南墙,让他们撞个够。”
楚一抱拳。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