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陈楚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文武百官列班站好,心里盘算着今天早朝要吃点什么。
早朝就像早餐,有的人吃,有的人不吃。他属于不怎么吃的那种,一来是早起没胃口,二来是听着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喝粥还容易犯困。
不过今天他刚好想吃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落下,大臣们开始轮流发言。
户部说今年的税收比去年多了两成;工部说黄河大堤加固工程进展顺利;礼部说科举的卷子已经批完了,录取名单正在誊抄。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陈楚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然后一个老臣站出来了。头发花白,胡子一大把,穿着二品大员的官袍,颤颤巍巍地走到殿中,一开口声音洪亮得像二十岁的小伙子。
“陛下圣明!自陛下登基以来,诛贪官、平佛家、减赋税、安百姓,四海升平,万民归心!
臣为官四十载,历经三朝,从未见过如此圣君!
陛下之功,直追太祖,远超文宗!”
陈楚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又来了!
这老东西每次早朝都要来这么一段,词都不带换的。
旁边几个大臣也跟着附和。
“陛下圣明!”
“无人能及!”
“大楚中兴有望!”
陈楚心里毫无波澜。
哪个朝代没有几个溜须拍马不想努力的人呢?只要他们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做得太过分,吹吹彩虹屁,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他也不会拿他们开刀。
而且说实话,这些人大多数还是肯办事的。吹吹彩虹屁,无所屌谓了。
他点点头。“还有事吗?”
一个年轻文官从队列中走出来。唐仁,翰林院编修,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眼神有点飘。
他拱手道:“陛下,选秀女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陈楚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每年这个时候,各地都要选送秀女入宫。说是选秀女,其实是政治联姻,各地的大臣、镇守一方的将领、想进步的地方豪强,把自家的女子送到宫里头。
他收不收,是个态度问题。
一个镇守边疆的大将,如果送来一个秀女,他不收,那大将心里肯定犯嘀咕。
陛下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是不是要动我了?
到时候惶惶不可终日,活也干不好。
陈楚怎么办?收呗。
虽然是封建糟粕。但他是受益者,那无所谓了。
“你们看着办吧。”
陈楚摆摆手,“不要强迫就行了。”
唐仁称是,退回队列。又说了几件事,陈楚一一准了。
看看没什么事了,站起来。
“退朝。”
傍晚。皇宫。
夕阳把琉璃瓦染成金色,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像一道连绵的山脊。
陈楚批完最后一份奏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坐了一天,腰酸背痛。他走出御书房,小顺子跟在后面,主仆二人漫无目的地闲逛。
走过一道长廊,穿过一座花园,经过几处宫殿,暮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
走到一处僻静的园子,前面有座拱桥,桥下是一汪池塘,种着荷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绿叶铺满水面。
他忽然停下脚步。
桥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长发披肩,晚风吹过,裙摆轻轻飘动。
她站在桥上,背对着他,像是不知道身后有人。
然后她开始跳舞。
动作很轻很慢,像风中的柳枝,像水上的涟漪。没有音乐,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她的舞姿说不上多精妙,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人移不开眼睛。
陈楚站在桥下,看了好一会儿。那女子转过脸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很年轻,十七八岁,眉眼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
她看见他,似乎吓了一跳,停下舞步,低着头站在桥上,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陈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小顺子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子,又看看陈楚的背影,心领神会。
他悄悄朝旁边的太监招招手,低声道:“记下来。”
一天后。傍晚。
陈楚坐在御书房里批奏折,小顺子进来通报。
“陛下,玄霜姑娘来了。”
陈楚放下笔。“让她进来。”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是昨天桥上跳舞的那个。
她换了一身打扮,青色的长裙,衬得皮肤很白,嘴唇点了淡淡的胭脂,不浓不艳,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恰到好处的美。
她低着头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踩死蚂蚁。
陈楚多看了几眼。
好看!
纯天然无添加,加上普遍练武的缘故,身材也是一等一,让人很难挪开眼睛。
“会写字吗?”他问。
玄霜愣了一下,点点头。“会。”
“帮朕磨墨。”
玄霜走到御案边,拿起墨条,轻轻磨起来。动作很轻,手腕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陈楚批完一份奏折,又拿起一份。殿内很安静,只有墨条在砚台上转动的细微声响。
夜深了。
陈楚放下笔,站起来。
“休息吧。”
他走向寝殿。
玄霜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更轻了。进了寝殿,烛火摇曳,帐幔低垂。玄霜站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陈楚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她忽然动了。手指解开衣带,外衫滑落,露出里面的亵衣。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但动作没有停。陈楚看着她,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一夜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陈楚睡着了。他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玄霜睁着眼,躺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她等了很久,等他的呼吸变得更沉、更均匀。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匕首很小,藏在手心几乎看不见。
她握紧匕首,看着陈楚的侧脸。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轮廓冷硬,眉头微蹙,像在做什么梦。
她想起爹娘,想起那个晚上。
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躲在床底下,捂着嘴,看着一双双脚从面前跑过。血从地板缝里渗下来,滴在她脸上,温热的,腥的。
她举起匕首,对准他的喉咙。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玄霜瞳孔骤缩。
陈楚睁开眼,看着她,目光清醒得像根本没睡过。
“朕是大宗师。你区区先天,怎么刺杀朕?”
玄霜拼命挣扎,匕首掉在床上。她瞪着陈楚,眼眶通红。
“狗皇帝!昏君!你不得好死!”
陈楚松开手,坐起来。小顺子从外面进来,看见床上的匕首,脸色大变。
陈楚把匕首递给他,看着玄霜。
“谁派你来的?”
玄霜咬着牙。
“狗皇帝,人人得而诛之!不需要人派!”
陈楚摇头。
“总要有个理由吧。难不成是为了天下大义?”
“狗皇帝!你记性不好,杀人太多,迟早要遭天谴!”
玄霜的声音发抖,眼泪终于掉下来,“杏花林!你忘了?杀我爹娘,灭我一族!狗皇帝,还我爹娘命来!”
陈楚愣了一下。
“你是杏花林的人?”
“记起来了?”玄霜瞪着他,“狗皇帝,还我爹娘命来!”
陈楚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床头,看着帐顶,忽然叹了口气。
“原来还有人活着。”他摆摆手,“放开她吧。”
小顺子愣住了。“陛下!!?”
“放开。”
小顺子松开手。
玄霜站在原地,揉着被攥红的手腕,没有跑,也没有再扑上来。她知道杀不了他了,但她眼中的恨意一点没减。
陈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为朕在杀人,其实朕是在救人。”
玄霜冷笑。
“救人?你的人刚好出现在那里,黑冰台是你的人吧?这也能有假?”
陈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到。
“虽然不是我杀的,但确实是因我而死。”
玄霜冷哼一声。
“既然不是你杀的,为何会因你而死?”
陈楚靠在床头,倒也没有隐瞒。
他不是那种会帮人背锅的人。
有啥就直接说。
他开始回忆,组织语言。
“杏花林在巴蜀一带,其中有个叫昼五斤的,在巴蜀名声响当当,一言九鼎,是一方大侠。”
玄霜浑身一震。
昼五斤。
她记得这个名字。小时候爹经常提起,说那是真正的大侠,是巴蜀的脊梁。
也是他爷爷!
陈楚继续道:“那年大旱,朝廷的赈灾粮被麒麟商会截了。
昼五斤看不过去,站出来号召各地豪杰,组织运粮队伍,硬是从麒麟商会手里抢出一条粮道来。百姓因此活下来不少。”
“说起来,着昼五斤也算是个英雄人物,从一个小村少年,一路走到一方豪强,站上高位后也没忘本,和年轻时候一样,侠气十足,称得上是传奇人物了。”
玄霜站在那儿,嘴唇微微发抖。
“但……”
陈楚皱眉想了一下,继续说道。
“昼五斤是为了百姓,但他这一番操作,却是触动了麒麟商会的利益。”
“毕竟,这些商人可不管你是什么大侠,你让他少赚钱了,他什么都敢干。”
“就算是亲爹挡了路,亲爹也得死,说起来,当年朕到了巴蜀,被得知行踪,这群胆大包天的,也曾经装扮成山贼刺杀过朕,不过朕躲过了而已。”
陈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说远了……”
“因为昼五斤得罪了麒麟商会,于是,麒麟商会派了五位大宗师围杀,他庇护的杏花林也被殃及池鱼。朕得到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派人去庇护杏花林。可惜……”
他顿了一下,“晚了一步。我到的时候,杏花林里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玄霜瞪大眼睛,瞳孔微缩,咬着牙颤抖。
“你……你骗人……”
陈楚没理她。
毕竟信了十几年的东西,你告诉她是假的,换做谁来都接受不了,人总是要个过程的。
他继续说道。
“昼五斤实力确实强,其正值壮年,虽然被五位大宗师围杀,但悍不畏死之下,还是在力竭之前逃出包围圈。
不过……”
陈楚摇摇头,“可惜其听闻杏花林被灭的消息,悲怒交加,于是转身迎战五位大宗师,最终被掌毙于棉云城外。”
“不可能……”
玄霜喃喃道,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可能……这种事,怎么可能是真的……”
她的脸色惨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陈楚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
“你若不信,朕这儿尚有卷宗。而且,当年杏花林的幸存者不止你一个。有几个在郊外训练黑冰台,朕把他们叫回来,或许是你的亲人,你们可以相认。”
玄霜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该信谁。
她信了十几年的东西,一朝之间被人推翻。
她的世界塌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立着,但已经死了。
陈楚摆摆手,示意小顺子去郊外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