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陈楚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叠密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万佛寺。
“……陛下举办僧辩大会,此乃佛门盛事。我万佛寺乃天下佛寺之首,正统所在,此次必当进京,与诸山门辩经论法,让天下人知晓,谁才是真佛……”
天佛寺。
“……万佛寺那帮秃驴,念经念傻了吧?真佛正统,何时轮到他们说话了?此次进京,定要让他们心服口服……”
欢喜大禅院。
“……什么万佛天佛,都是虚的。佛在欢喜中,在极乐中。他们懂什么佛?此次进京,要让世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佛法……”
陈楚放下密报,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
太好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帮秃驴,果然一个比一个觉得自己才是正统。一听说要在京城辩经论佛,争个高低,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立刻进京把对方踩在脚下。
陈楚靠在龙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如果他们不争,不抢,不在乎谁是真佛,那他这个僧辩大会就白办了。
正是因为他们都在乎,都想争这个正统的名头,这个大会才有意义。
到时候,推选出来的那个“真佛”,才有让各家都必须承认的合法性。
陈楚拿起笔,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
“继续盯着。”
然后他把密报放到一边,拿起另一份折子。
是礼部呈上来的科举名单。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做一件事,培养自己的人。
宰相吴建忠把持朝政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想彻底拔掉这棵大树,光杀他一个人没用。得把他那些枝枝叶叶,一根一根地剪干净。
科举就是最好的办法。
寒门子弟,无根无基,考中之后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这些人用起来,比那些世家门阀出身的顺手的多。
陈楚翻着名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
这个,可以用。
这个,也可以。
这个……
他正看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小顺子略显慌张的声音。
“陛下!”
陈楚抬起头。
小顺子跑进来,脸色古怪。
“陛下,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已经在门外跪了十天十夜了。”
陈楚愣住。
“……什么?”
“贵妃娘娘。”小顺子重复道,“从您抓宰相那天开始,就一直跪在乾清宫门外。今儿个是第十天了。”
陈楚眨了眨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贵妃?
哪个贵妃?
他登基这一年多,后宫基本没怎么去过。那些妃嫔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都记不全。偶尔需要应付一下,也是去坐坐就走,从不过夜。
现在忽然冒出来个贵妃,还在外面跪了十天十夜?
“哪个贵妃?”陈楚问。
小顺子也愣了:“陛下……您不知道?”
“朕应该知道?”
小顺子噎了一下,小声道:“是萧妃。萧贵妃。”
陈楚想了半天,脑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长得……还行?反正就那么回事。
叫都不会叫,像死猪一样,去过一次后,陈楚就不想鸟她了。
“她跪着干什么?”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萧妃说……要求陛下放了宰相。不然她就长跪不起。”
陈楚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乾清宫门外。
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女人跪在石阶上,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却死死盯着紧闭的宫门。
旁边站着几个宫女太监,手足无措地围着,想扶又不敢扶。
陈楚推开门,走出来。
萧妃看见他,眼睛猛地亮起来,挣扎着要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腿早就麻了,身体一晃,差点栽倒。
旁边的宫女连忙扶住她。
陈楚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萧妃?”
萧妃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陛下……求您放了宰相吧……”
陈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萧妃继续道:“宰相大人是三朝元老,为国为民,鞠躬尽瘁……陛下刚登基就要杀他,这……这让天下人怎么想?”
陈楚挑眉。
“你替他求情?”
“是。”萧妃点头,眼泪掉下来,“臣妾知道陛下圣意已决,但臣妾……臣妾实在不忍心看着宰相大人冤死……”
陈楚忽然道:“你跟宰相什么关系?”
萧妃一愣。
“臣妾……臣妾与宰相大人并无亲缘。只是……只是臣妾入宫之前,曾受过宰相大人恩惠。那时臣妾父亲病重,无钱医治,是宰相大人慷慨解囊,救了臣妾父亲的命。”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
“臣妾入宫这些年,一直铭记宰相大人的恩情。如今他遭难,臣妾若是视而不见,那还是人吗?”
陈楚点点头。
“所以你就跪了十天?”
“是。”萧妃抬头,目光坚定,“求陛下放了宰相大人。不然臣妾……臣妾就长跪不起。”
陈楚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又是一个傻逼。
又是一个被恩情绑架,跑来挑战皇权的傻逼。
宰相贪墨三千七百万两,饿死多少百姓,毁了多少家庭,她不在乎。她只知道宰相救过她爹的命,所以宰相就是好人,就是忠臣,就是不该死。
这是什么逻辑?
陈楚忽然想起那个女声说的话。
“这个世界很不正常,有些人脑子就是天生有病。”
对。
太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跪在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
“萧妃。”
萧妃抬起头。
陈楚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
“宰相救过你爹的命,朕知道。但你知道宰相贪了多少银子吗?”
萧妃一愣。
“三千七百万两。”陈楚一字一句,“够买你爹的命一万次。”
萧妃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咬着嘴唇道:“那……那也是别人说的。宰相大人未必……”
“证据确凿。”陈楚打断她,“朕亲手查的。你要看吗?”
萧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楚直起身,看着她。
“萧妃,你为他求情,朕不怪你。毕竟你受过他的恩惠,想报恩,这是人情。”
萧妃眼睛一亮。
“但是——”
陈楚顿了顿。
“你知道他贪的那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吗?是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那些百姓,没有受过他的恩惠,只有被他盘剥的份。他们该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