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阴阳榜 > 第一百一十四回 红烛照白刃
    雄琛嘴里的吃食陡然落地,沾了油污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那双原本浑浊颓丧的双目,骤然迸出一缕清明锋芒。方才浑浑噩噩、疯癫消沉的模样瞬间褪去大半,眼底只剩彻骨寒意,与沉沉压下的悲愤。

    他抬眸死死凝望着叶晨,语声微颤,一字一顿:“刘三?”

    两声轻落,瞬间压下席间所有喧闹。

    吴彪闻声微怔,抬眼望来;司徒千语亦是心弦一动,徐徐抬眸,目光轻轻落在此落魄男子身上。

    唯独雄琛,视线掠过席间众人,最终定格在司徒千语清丽绝尘的容颜之上。

    只一瞬,他便如被烈火灼目,心头慌乱骤起,猛地偏过头去,再也不敢多看半分。肩背悄然绷紧,将眼底翻涌的难堪、愧悔,与那份斩不断的旧情尽数藏敛。

    司徒千语望着他佝偻落魄的模样,秀眉微不可察地蹙起。自始至终,她对雄琛从无半分儿女私情。当年假意应允婚事、借他庇护求取解药,不过是身陷绝境时的权宜之计。可此刻眼见昔日风光无限的暗月少教主,沦落得形同流民、狼狈不堪,心底依旧漫开一缕难以言明的恻然与复杂。

    叶晨缓声开口,神色坦荡磊落:“在下叶晨,刘三不过当日所用化名。昔日为救千语脱身,行事多有唐突,还望兄台见谅。先起身落座,边食边谈。”

    雄琛肩头微僵,心中百感翻涌。前因后果他心知肚明,难堪与愤懑交织纠缠,却也知晓事出有因。他迟疑片刻,方才缓缓转头,始终垂着眼帘,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带着一身掩不住的窘迫,慢慢挪至桌边落座。

    他刚勉强坐定,一旁的吴彪便率先开口,声线爽朗直白,刻意扬高几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今这位已是我家小师娘,你往后可别再起半分歪心思。”

    雄琛抬眸一瞥司徒千语,心底酸意翻涌,万般郁结尽数压于眼底。他垂首望向满桌佳肴,连日颠沛流离、风餐露宿,腹中饥火早已灼烧难耐。几番挣扎,他终是抛却昔日少教主的体面身段,伸手抓起吃食,埋头狼吞虎咽。

    狼吞虎咽之间,满桌酒菜被他抓得凌乱狼藉,早已无半分昔日矜贵仪态。

    吴彪看得咂舌,低声打趣:“你这家伙,倒是半点不客气。”

    他正要再多说几句,却被叶晨一眼制止。叶晨抬手为他斟满杯中酒,示意其噤声,随即转头看向雄琛,语气温和:“慢点吃,这里还有,不够再添。”

    雄琛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却也未曾抬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依旧埋头大嚼。

    待腹中稍饱,他才缓缓放缓动作,抬手胡乱抹净嘴角油渍,搓去掌心油污,才终于抬起头来,眼神依旧有些躲闪,却强撑着看向叶晨,低声道:“多谢。”

    叶晨静静望着他,轻声发问:“你昔日身为暗月神教少教主,风光冠绝一方,何以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一语直击心底积压的万般苦楚。

    雄琛眼眶瞬间通红,隐忍多日的泪水轰然决堤,顺着面颊滚滚坠落。肩头剧烈颤抖,声音哽咽破碎,满是彻骨悲恸:“家父已然亡故……整个暗月神教,尽数覆灭了。”

    闻言,叶晨与司徒千语神色齐齐剧变,心头大震。

    司徒千语眉头紧锁,打破席间沉寂,沉声追问:“暗月神教盘踞无风谷多年,根深蒂固,守备森严,怎会转瞬覆灭?”

    雄琛泪落不止,神色悲痛欲绝,一幕幕惨烈血景尽数翻涌心头,那段天翻地覆的一日,历历在目。

    就在叶晨一行人大闹无风谷的次日拂晓,昨夜残留的红烛燃尽成灰,铺满冰冷大殿。喧闹喜庆的婚宴,早已化作遍地狼藉。倾覆的酒坛、碎裂的案几、散落的残肴,满目荒芜。教众陆续苏醒,人人心神恍惚、惊惧未定,待理清昨夜变故,整座大殿死寂沉沉,人心惶惶。

    正殿尊位之上,雄天端坐其上,玄色袍袖烈烈翻飞,周身戾气暴涨。一双虎目猩红可怖,胸腔怒火燎原。一夜之间,盛大婚宴沦为江湖笑柄,整个教派被区区数人戏耍玩弄,他毕生威严、暗月百年颜面,一朝扫地!

    轰隆一声巨响!

    雄天怒极拍落身前白玉案台!

    坚硬玉案应声龟裂,细纹纵横蔓延,碎屑四溅。磅礴威压席卷大殿,阶下教众尽数垂首噤声,无人敢直视其盛怒双目,满堂死寂。

    雄天声如惊雷,响彻整座大殿,字字含煞,暴怒呵斥:“混账!司徒千语这个背主叛徒!竟敢勾结外敌,联手戏耍本座!”

    他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众人,怒火更盛,厉声痛斥:“我暗月神教坐拥万千教众,壁垒森严、威震江湖!竟被几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玩弄于股掌之间!可耻!可笑!”

    满殿之人尽数垂首,颜面尽失,无一人敢辩驳半句。

    滔天怒意覆压整座大殿,雄天指节攥得发白,寒声传令:“传本座号令!全教倾巢而出,追杀司徒千语、刘三一众外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掘地三尺,绝不姑息!”

    号令铿锵,杀意凛然,无人敢逆其锋芒。

    唯有立在殿侧的雄琛,望着盛怒癫狂的父亲,缓步上前,语声温软,带着几分执拗恳切。

    历经昨夜骗局,他虽茫然怅然,却从未心生怨毒,只轻声劝道:“爹,算了。”

    雄天怒目侧目,眉峰紧蹙,寒意刺骨:“你说什么?”

    迎着满堂肃杀沉郁的气息,雄琛垂眸低言,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千语姑娘本就无心于我。从头到尾,皆是我一厢情愿、痴心妄想,不怪她,更不怪旁人。”

    哪怕大婚被戏耍、真心被辜负,他依旧不愿见她亡命天涯、被全教追杀,不愿她受半分磨难。

    “强扭之瓜,终究不甜。”雄琛抬眸凝望暴怒的雄天,眼底坦荡纯粹,“孩儿不愿勉强于她。这场恩怨,就此作罢吧。”

    话音落,殿内凛冽杀气微微一顿。

    雄天冷眼睨视亲子,面色愈发阴沉,厉声呵斥:“糊涂!儿女私情,岂能凌驾教派荣辱、宗门法度之上!”

    “司徒千语背教叛主,引敌闯谷、搅乱婚宴、辱我教主!此等滔天大罪,岂容一句不喜欢便可揭过!”

    雄琛心头焦急,正要再度苦劝,试图化解这场不死不休的追杀恩怨。

    可他话音未及出口,殿外骤然响起凌乱仓促的脚步声,伴着侍从极致惶恐的哭喊禀报,骤然撕裂殿内肃杀!

    一名黑衣信使披头散发、浑身血污,踉跄扑跌进殿,双膝重重砸落地面,声音颤抖撕裂,满是极致惊惧:

    “启禀教主!大事不好!我教两处外围分舵,遭不明神秘势力连夜突袭!昨夜子时,已然尽数覆灭!”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方才萦绕大殿的暴怒戾气,瞬间被彻骨惶寒取代。

    雄天眼底怒火骤然凝滞,眉头死死紧锁。他方才满心皆是婚宴受辱、颜面尽失,一心传令追杀叛徒外敌,万万不曾料到,暗处竟有强敌蛰伏伺机,悄然蚕食暗月根基!

    殿中教众神色剧变,人人骇然。两处分舵皆是要道重镇,守备坚固、严防死守,竟一夜之间被连根拔除、悄无声息尽数覆灭!

    雄琛心头巨震,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整座无风谷,山雨欲来,杀机沉沉。

    雄天面色沉冷如渊,正要开口调兵布防、彻查来敌。

    话音未及落地,殿外再度冲来一道浴血身影。

    又一名信使浑身染血,双手死死抱着一只漆黑木匣,跌跌撞撞狂奔入殿,面色惨白如纸,魂魄几散,声音抖得不成腔调:

    “启禀教主……火堂堂主,焚城大人……已然殉命!”

    话音落下,信使颤抖抬手,猛地掀开木匣。

    匣盖开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静静陈列其中,须发染血,面目僵硬,双目圆睁,凝着至死未散的不甘与暴戾。正是暗月神教四堂之一,坐镇一方的火堂堂主——焚城!

    浓烈血腥瞬间席卷整座大殿,浸透梁柱砖瓦,令人五脏生寒。

    满殿教众背脊发凉,寒意彻骨。

    分舵尽毁,堂主枭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殿内血腥未散,焚城首级触目惊心,众人惊魂未定之际,那名幸存信使牙关打颤,再度嘶声急报:“教主!大事不好!教外山脚突现大批黑衣死士,来势汹汹,已然突破外围防线!门下教众拼死死守,死伤无数!”

    此言一出,整座大殿彻底哗然。

    先前分舵被灭、堂主殒命,尚且是暗处蚕食、千里偷袭。

    而今,强敌已然兵临无风谷山门,明火执仗,正面围剿!

    雄天面色铁青如铁,周身戾气暴涨。先前对司徒千语、叶晨一行人的滔天怒火,尽数被彻骨凝重取代。他纵横江湖半生,杀伐半生,从未有一刻如此被动受制,步步绝境。

    四面八方,杀机合围。

    前夕十里红妆,大婚盛景犹在昨日。

    转瞬分舵倾覆,堂主战死,大敌围城。

    不过一日光阴,世事天翻地覆。

    殿外厮杀呐喊、兵刃交击的脆响层层递进,穿透重重殿宇,步步逼近正殿。

    暗月神教的灭顶之灾,已然轰然降临。

    雄天缓缓挺身立起,眼底寒光骤闪,望向阶下惶然不安的一众教众,沉声开口:“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