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正醇已经亲赴边境坐镇。目前大骊在南疆边境总共集结了一万兵力,除了宋长镜的五千铁骑,剩下的都是临时征召的民夫。另外他们还联合了南边的三个小部落,答应打赢了就分两个县城给他们。”
周虎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三个小部落也敢掺和进来?”
“都是些见风使舵的货色。”苏墨点点头,“王克他们不知道。夜巡司的密探三天前才把消息送回来。三个部落的加起来也就两千多人,没什么战斗力,就是凑个数壮壮声势。”
他又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大骊的粮草储备。最多撑两个月。他们国力弱,根本打不起持久战。”
周虎看完,把纸放回木盒。“陛下呢?东部大比那边有消息吗?”
“陛下还在东部大比呢。”苏墨说,“这次去一是看年轻修士,拉拢宗门支持。二是故意离开上京,让王克他们跳出来。陛下临走前留下了密旨,放在兵部尚书孙邈手里。”
“密旨?”
“嗯。”苏墨点点头,“密旨上说,边境有事,孙邈和你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陛下知道王克他们会拦着,早就料到了今天。”
周虎沉默了。
卢岳今年才四十四岁,开国才七年。
七年前前朝皇帝昏庸无道,民不聊生。卢岳带着三千人起兵,一路打到上京,推翻前朝建立了卢氏王朝。
他年轻有魄力,但是前朝旧臣势力还很大。王克和刘政这些人都是前朝大官,投降过来后手里握着很大权力。
“陛下说,大骊是心腹大患。今天不打,明天他们就会慢慢蚕食我们的南疆州县。与其被动挨打,不如趁他们还没完全壮大,一次性打疼他们。”苏墨说。
周虎点点头,合上木盒。“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准备走。
苏墨叫住他:“周虎。”
周虎回头。
苏墨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小心宋长镜。这个人不好对付。还有王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夜巡司会盯着他们,有任何动静我立刻告诉你。”
“谢谢。”周虎点点头,转身走出了正厅。
外面的风更大了,柳絮飘得更凶。
周虎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朝着驿馆走去。
马蹄踏过落英,花瓣粘在马蹄上。
他手里攥着那个黑色木盒,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一场大战已经不可避免。
驿馆在城东,很破旧。
院子里有一棵老桃树,花开得正盛,落英满地。房间的窗户开着,柳絮飘进来,落在桌子上。墙角放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清水,用来洗飘进来的柳絮。
周虎刚坐下喝了一口凉茶,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冲了进来。
二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身上沾着不少桃花瓣,头发上也挂着几缕柳絮。
他是陈砚,兵部郎中。当年是周虎的亲兵,跟着周虎在南疆打了五年仗。
“将军!”陈砚看到周虎,眼睛一下子红了,扑通一声跪下,“您可算回来了!”
周虎连忙扶起他:“起来,别这样。都是自己人。”
陈砚站起来抹了抹眼睛,声音哽咽:“将军,黑石和黄沙驿站的兄弟们都没了。两百多人啊,全死了。宋长镜把兄弟们的人头砍下来,挂在旗杆上示众!”
周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夜巡司已经告诉我了。”
“王克那个老贼!”陈砚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写了八封奏折上报军情,全被他扣下来了。他还说我们谎报军情,要治我们的罪。要不是孙尚书护着,我早就被他抓起来了!”
“孙尚书是什么态度?”周虎问。
“孙尚书是主战的。”陈砚说,“但是他手里没有兵权也没有钱。户部被刘政把持着,要什么都不给。南疆的军饷已经欠了半年,兵器也锈了,盔甲也破了。很多士兵连换季的单衣都没有。”
“兄弟们呢?”
“兄弟们都憋着一股劲!”陈砚说,“虽然苦,但是没有人抱怨。大家都等着将军回来,带着我们打回去,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染血的布,上面写满了名字。都是卢氏铁骑的士兵,用血写的。布角沾着几片干枯的桃花瓣,是从南疆带回来的。
“这是兄弟们的血书。”陈砚说,“大家都说,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就算是死也要把大骊人赶出去。就算没有军饷没有粮草,我们自带干粮也要打仗!”
周虎接过血书,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的眼睛有点酸。
深吸一口气,把血书小心折好放进怀里。
“好兄弟。”他拍了拍陈砚的肩膀,“我知道了。明天兵部议事,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将军!”陈砚看着他,眼神坚定,“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跟着你!你说打,我们就打!你说死,我们就死!”
周虎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风刮过桃树,落英簌簌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第二天一早,天朗气清。
太阳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柳絮少了一些,空气里满是桃花和青草的香气。
周虎换上官袍,带着陈砚朝着兵部走去。
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很多。踏青回来的游人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采的野花和野菜。孩子们在街边追跑打闹,手里拿着风车,转得呼呼响。
兵部在皇城西边,尚书省的最里面。
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卫兵,神情肃穆。
看到周虎过来,卫兵躬身行礼:“周大人。孙尚书已经在正厅等您了。”
周虎点点头,走进兵部衙门。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穿过正厅的院子,就到了议事厅。
议事厅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兵部尚书孙邈。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是眼神很亮。他是卢岳的老师,当年跟着卢岳一起起兵的,是卢氏王朝的开国功臣。
左边坐着中书侍郎王克,门下侍郎刘政。都是前朝旧臣,主和派的首领。
右边坐着观风台御史张谦,还有几个兵部的郎中、员外郎。都是主战派。
苏墨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茶杯,面无表情。看到周虎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看到周虎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孙邈点点头:“周虎来了,坐吧。”
“谢尚书大人。”周虎拱手行礼,在末位坐下。
陈砚站在他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等人都坐齐了,孙邈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召集各位前来,想必大家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大骊宋氏兴兵突袭我南疆驿站,杀害我两百守军。今日召集各位,就是要商讨一个对策,该如何处置此事。”
他看向王克:“王侍郎,你先说吧。”
王克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开口。
“老夫以为,不宜开战。”
“大骊乃弹丸之地,宋正醇不过是黄口小儿,宋长镜也只是一介武夫,成不了什么气候。”
“我朝开国才七年,百废待兴。国库空虚,粮草不足,兵器陈旧。若是贸然兴兵,劳民伤财,动摇国本。”
“何况南边还有十几个小部落,一直蠢蠢欲动。若是我朝和大骊开战,他们趁机作乱,我朝首尾难顾,到时候江山危矣。”
“依老夫之见,不如派遣使者,携带金银绸缎前往大骊,安抚宋正醇。让他退兵归还土地,赔偿损失。只要他肯称臣纳贡,我朝可以既往不咎。”
“如此既能避免战乱,又能彰显我朝天朝气度。何乐而不为?”
王克话音刚落,张谦就站了起来。
他是观风台的御史,清流领袖,性子刚直,不怕得罪人。
“王克你这个狗娘养的!”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议事厅的窗户都嗡嗡响。
“宋正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不是要边境摩擦,他是要蚕食我南疆土地!”
“黑石、黄沙两个驿站,两百守军全部战死,连老人孩子都没放过!宋长镜把兄弟们的人头砍下来,挂在旗杆上示众!这是挑衅,这是宣战!”
“王侍郎居然说要安抚?要给他们送金银绸缎?我请问王侍郎,那些死去的兄弟们的仇谁来报?南疆百姓的冤屈谁来伸?”
“今日你给他们送金银,明天他们就会要我们的土地。后天他们就会打到上京来!到时候王侍郎是不是还要把陛下的皇位也送给宋正醇?”
“张御史!你休要血口喷人!”王克气得脸都白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老夫这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打仗要死多少人?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要是打败了,国破家亡,你张谦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不起!难道你王侍郎就担得起吗?”张谦反驳道,“今日姑息养奸,明日大骊打过来,你王侍郎就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了?到时候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你!”王克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不出话来。
“好了!别吵了!”孙邈拍了拍桌子。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刘政:“刘侍郎,你的意见呢?”
刘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老夫同意王侍郎的意见。不宜开战。”
“现在国库空虚,户部连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里有钱打仗?”
“南疆的守军军备废弛,战斗力低下。根本不是大骊铁骑的对手。要是开战,必输无疑。”
“不如先安抚,拖延时间。等我们整顿好军备,攒够了粮草,再出兵讨伐不迟。”
“拖延时间?”张谦冷笑一声,“刘侍郎,你觉得宋正醇会给我们时间吗?等我们整顿好军备,他早就把南疆的州县都占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刘政皱着眉说,“没钱没粮,怎么打?难道让士兵们拿着木棍去打仗吗?”
“怎么打?”张谦看向周虎,“周将军在南疆守了七年,最了解大骊的情况。我们听听周将军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虎身上。
周虎站起身,拱手道:“回尚书大人,卑职以为,王侍郎和刘侍郎说的有道理,张御史说的也有道理。”
王克和刘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张谦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虎顿了顿,继续说:“现在国库空虚,粮草不足,军备松弛,确实不宜大规模开战。”
“但是也绝对不能安抚。”
“宋正醇和宋长镜都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我朝的底细。你越是示弱,他们就越是得寸进尺。”
“今日你给他们金银,明天他们就会要更多的金银。后天,他们就会要我们的土地。”
“安抚只会养虎为患。只会让他们觉得我卢氏好欺负。只会让南边的其他小部落,也跟着蠢蠢欲动。”
王克皱着眉说:“那你说怎么办?既不能开战,又不能安抚,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占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人?”
“当然不是。”周虎说,“依卑职之见,可以先派一支精兵进驻南疆边境,挡住大骊的进攻。同时下旨斥责宋正醇,限他一个月内退兵归还土地,交出杀害我守军的凶手。”
“若是他肯照办,我们可以暂时不追究。若是他不肯,再出兵讨伐不迟。”
“这样既能避免立刻大规模开战,又能显示我朝的威严。还能争取时间,调集粮草,整顿军备。万一真的要打,我们也有准备。”
说完,他坐了下来。
议事厅里沉默了片刻。
孙邈点点头:“周虎此言,甚合我意。既不贸然开战,也不示弱妥协,是个稳妥的办法。”
“稳妥什么?”王克立刻反驳道,“派一支精兵进驻边境?派多少?一万?两万?粮草从哪里来?兵器从哪里来?户部根本拿不出钱!”
“还有,陛下不在京。没有陛下的圣旨,谁敢私自调兵?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刘政也跟着说:“是啊。陛下在东部大比,离上京几千里。等陛下的圣旨回来,黄花菜都凉了。私自调兵可是杀头的大罪!”
“我担得起。”孙邈缓缓站起身来,冷冷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