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怀中见状,轻轻抬手,虚扶一把,笑意依旧温和松弛,语气平淡随和:“无需多礼。”
“今日我回来,是为了取一样东西。不过他们几人刚刚解决完蒲禳的事情又应对了那个京观城的什么高承,你先带他们好好休息吧。”
他越是随和谦卑,越是淡然无争,观主心底便越是敬重。
同时他心里也微微讶异,高承怎么会去阻挠他们,他自然知道披麻宗宗主竺露才刚去找高承切磋道法了,那么现在看来原本能稳压高承一头的竺露应该是不敌高承了。
至于孙怀中要取走什么,他也没有心思也没有那份胆量过问。
观主直起身形,眼底震撼未消,看向孙怀中的目光已然全然不同。先前是礼貌相待,此刻是发自心底的尊崇敬畏。
他连忙侧身抬手,姿态恭敬诚恳:“道长能莅临小观,是此山之幸,是小道之幸。诸位一路辛苦,院中清茶已备,夜色已深,还请诸位入内歇息落座。”
孙怀中微微点头,从容淡然:“叨扰了。”
一行人随之缓步走入观中。
小玄都观的内里,和外观一样,朴素、干净、简单。
没有繁复陈设,没有珍稀摆件,堂中只有几张木桌木椅,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墙角摆着几盆山间绿植,青翠鲜活,窗棂敞开,晚风穿堂而过,带着竹香与月色,清清爽爽,沁人心脾。案上放着粗茶旧卷,书页微卷,笔墨清淡,处处是山居岁月的安然恬淡。
众人依次落座,气氛松弛安稳,再无半分先前大战的紧绷压抑。
观主亲手煮茶,山泉活水,山间新茶,火候温和,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升起,清淡悠远,不浓不烈,缓缓漫满整座厅堂,抚平人心深处所有的疲惫焦灼。
茶水入杯,汤色清透,温润明净。
观主将清茶一一递与众人,随后才侧身落座,不敢多言惊扰,只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孙怀中身上,带着由衷的敬佩与好奇。
孙怀中主动开口,打破静谧,语气闲谈一般,从容随意:“观主不必拘谨,今夜无前辈晚辈,无高人俗人,只是一群历经风波、归来山居的闲人,随便闲谈即可。”
观主闻言,心底最后一丝拘谨散去,微微点头,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感慨:“不瞒道长,晚辈久居深山,少闻外事,只与这秃头老僧交好,几人也正是从贫道这处小玄都观出发的。方才晚辈一眼望去,便知蒲禳施主与这秃头/心结尽解,多年纠葛一朝放下,心中实在感慨。”
他看向蒲禳与无愿,目光温和通透:“修行路上,斩妖容易,斩心魔最难。外力之劫,刀剑可挡,术法可御,唯独人心执念最难放下。”
蒲禳端着清茶,指尖触到温热杯壁,心底一片安稳,闻言轻轻点头,语气坦然真诚:“是我们从前太拧巴了。”
“修行修了一辈子,在外人面前通透清醒杀伐果断,偏偏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学不会低头,学不会解释,学不会温柔相处。”
无愿坐在一旁,神色温和,坦然附和:“是我当年太过死板,误人误己,,亏欠了真心。所幸风波落幕,人心归安,尚有弥补之机。”
两人此刻闲谈,坦然说起过往过错,不遮掩、不回避、不辩解,真正做到了复盘对错、彻底释怀。
观主闻言,微微叹息,眼底满是通透笑意:“世人修道,皆求飞升、求长生、求无敌、求大道圆满。殊不知,真正的圆满,从不是修为通天,而是心无亏欠,身无执念。”
“二位今日心结得解,道心便已是更上一层,比苦修百年还要珍贵万分。”
一旁的陆野喝着清茶,听得连连点头,插了一句嘴,语气轻快自在:“这话我同意!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到头来赢了天下,输了人心,也是白搭。不如在山里喝茶吹风、看云赏月,和熟人拌嘴闲谈,日子安稳自在,比什么都强。”
孙怀中静静听着众人闲谈,眼底温柔恬淡,缓缓开口总结,语气平淡却通透深刻:
“天下大道,说到底,就两件事。”
“对外守山河安稳,遇事敢担当,遇险敢挺身而出。对内,解自身执念,安本心愧疚。”
“你们这群人,此番下山,对外平息乱象,终结纷争,护住了山河清明;对内渡己渡人、解开执念,圆满了人心亏欠。”
“此行值得。”
短短数语,落定了所有人此行的得失与圆满。
厅堂之内,茶香袅袅,晚风穿堂,月色入户,人声轻柔。
观主此刻心境彻底舒展,先前的震撼敬畏化作由衷的踏实安稳。
石砳砳,竹簌簌,野屋半檐星。
孙怀中和观主一同前往了道观内部,似乎是要去取回什么东西,同时多少还是大玄都观名义上的下宗,孙怀中也决定在这儿留下一些道法脉络,权当这么多年对其的补偿了。
毕竟现在整个道观总共就两个人,一个便是如今的观主了,只是另一个观主提完后,回头看了一眼孟凉几人在的方向,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话。
天阶夜色凉如水,孟凉几人一同坐在门外石阶上,算是这段时日最难得的清闲时光,在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起来。
而孟凉和陆野两个明明才数月未见,却因为各自的经历好似多年未见的老友,现在坐在一起喝着酒,当然是陆野在那座名为长安的京城那座和白也同去酒肆的酒。
一想到白也,陆野便迫不及待地和孟凉分享道:“哎哎,你知道不,我在中土神洲那座李唐王朝结交了两个特别好的朋友,我还和其中一个家伙担保见到了你肯定也会相处的很好。”
听到这个,孟凉稍微来了点兴致,笑问道:“谁啊?虽然和你玩没什么眼光,但如果能和我相处得很好,他是这个。”
说完,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陆野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孟凉贫嘴,喝了一口酒,笑道:“那家伙还和刚刚那个孙道长论道一场呢,听得我都有点受益匪浅。那家伙名字取得挺奇怪,叫白也。”
“白也”两个字一出来,刚刚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的孟凉差点没喷出来,强忍着咽了下去,他娘的陆野怎么还结交白也了?
浩然两得意,除开某位春风齐静春,就是这位诗无敌的人间最得意了,同时也是孟凉心中最敬重和喜爱之人。原著中,这位义无反顾落剑扶摇洲,剑挑八王座之人,才是他心中整座浩然天下最得意之人。
陆野看到孟凉的反应,忍不住微微蹙眉:“你没事吧?喝个酒都能呛着。”他自然想不到是白也的原因,毕竟现在白也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有才华的诗人。
孟凉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说的两个朋友,除开这个白也,另外一个是不是一个木讷的高大汉子,叫刘十六?”
陆野一听到这话,立马瞪大了眼睛:“我去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秘术,比如会推衍算卦一类的?那你给我算算我的正缘什么时候到,我可要迫不及待和仙子卿卿我我了。”
孟凉笑骂一声:“老子在梦里梦到的,行了吧。”
听到这话,竺泉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关键是陆野还他娘的真信了孟凉这话,毕竟他怎么可能也想不到,孟凉就是他家老祖苦苦寻找的那位书外人。
这时候孟凉又好奇道:“你们怎么遇到孙道长的?”
竺泉等人也点了点头,很明显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于是陆野原封不动地将之前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这下众人彻底恍然。只不过他没说来到浩然天下是因为遭到了道老二的出手,毕竟孙道长可好面子了,总不能丢了他的面子,所以胡诌了个理由。
而竺泉几人看到孟凉现在完全不同之前的清冷形象,似乎这才是孟凉的原本形象,尤其是李书禾,虽然她早就意识到孟凉似乎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高人前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更亲近了些。
至于父亲怎么会认为他是前辈的,她并不在意,因为现在她觉得和孟凉相处很舒服。
所以李书禾下一刻好奇问道:“所以孟先生,其实原来应该是这么活泼的吗?”
陆野则是一脸懵:“啥玩意?孟先生?”下一刻,他便捧腹大笑起来,便指着孟凉便捂着肚子,“哎哟喂,还孟先生。一个吊儿郎当的狗竟然还被别人尊称为先生,孟凉你到底骗了这些小姑娘什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姑娘你千万不要给这条狗给骗了,他啥事情都干得出来。”
李书禾微微有些恼怒:“孟先生或许不是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个样子,但绝对不是你说的这么个流氓,我看你才是!”
陆野顿时语塞,这是什么意思?这臭阿良的桃花运就这么旺吗?随便来一个仙子都对他如此爱慕。这下陆野是真的伤透了心,好吧其实只有一点。
不过这一点是因为没有见到某位说话软糯结巴的可爱姑娘,其实还有更多一点的情绪,它叫思念。
——
道观之中,观主领着孙怀中走了一段距离,最终落脚在一处挂着细长红绳的桃树前,其实再往前走就是那片和大圆月寺毗邻的桃林。
孙怀中看着面前这颗桃树,心中不免有些触动,桃花灼灼依旧,只是不见当年故人,毕竟长大是一件无人生还的事情。
孙怀中轻笑着摇了摇头,平日里散漫的他此刻身上却是有些淡淡的愁伤,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瞬间桃树面前的泥土微微松动,一柄通体雪白的剑鞘自泥土之中一飞而出,最终稳稳落在孙怀中掌心。
这就是孙怀中此次前来的目的,为了取走这一件,属于那柄仙剑太白的真正剑鞘。
之前来的路上,经过一番闲聊,观主自然知道了孙怀中的目的,只是此刻他并没有看着一看就是取出重宝的孙怀中,只是望着桃树上的红绳。
这时候孙怀中才注意到,原本应该只系着一根红绳的桃树,此刻树上系着两根,其中一根看起来时日不久,不是他千年之前所留下的。
千年之前,还是师姐弟的三人曾经在此游玩,在这系上了一根红绳,说这是他们之前的缘分所象,希望随着这颗桃树长大,那份联系就越加紧密。
是的,其实三人在此留下过一段时日。
然而观主的下一句,却让孙怀中道心几百年来第一次出现强烈波动。
“您的师弟...曾经回来过这里,将术法脉络曾传授于我以及...另一位道友。”
孙怀中愣了愣,随后说道:“这道观里的另一个人?”
观主“嗯”了一声,随后神色复杂地看向门外:“也就是那个名为交子的小友的...母亲。”
——
一轮闲聊过后,几人现在其实都有些醉醺醺的了,都有说有笑的,唯独一向温和的交子,此刻看着这有些眼熟的道观,眼泪莫名有些婆娑。
只不过几人都没有注意到交子的异样,其实几人不知道的是,早先从这座道观出发之前,几人遭到了一大批阴灵鬼物的追杀,紧急关头下其实是交子无形之中带他们走出了重围,并且来到了这座小玄都观。
只不过当时几人都没什么方向感,也就认为是一通乱走走到这儿来的,所以其实当时小玄都观观主察觉到有人来了,第一反应除了有些讶异外,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似与某位故人重逢。
这时候陆野突然好奇道:“这位道友,你为什么叫交子啊?好独特的名字,还有道号十七。”
原本有些感伤的交子听到这话,好似有些更伤心了,他喉咙滚了滚,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只不过是眼中天上那轮明月,岁岁又圆圆。
最后他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
“我小时候最爱吃饺子,十七岁那年,我的妈妈为了庆祝我生日,给我煮了十七个饺子,但是就在我生日后两天,因为不治之症去世了,最后只留下给我十七个饺子。”
“之后的生日,一共十七个饺子,每年生日我都吃一个。”
听到这里,众人瞬间默然,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
最后交子说,他的妈妈啊,曾经就是这道观里的道姑,是如今观主的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