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这支秘密队伍出城的同时,巡抚衙门内,王管事披衣起身,站在空旷的庭院中,望着东边城门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按照两位王爷的吩咐,他将留下来,坐镇这座突然“空”了的行辕。

    两日后,他将集合行辕内剩余的大部分仪仗、仆役和护卫,大张旗鼓地,打起钦差的全部卤簿仪仗,浩浩荡荡地离开太原,同样宣称是返回京城。

    这是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但洛昭棠和洛昭珩都清楚,那个所谓的“反洛联盟”,既然敢将一位当朝亲王、新晋宗师列为目标,其势力、情报网络和渗透能力,必然不容小觑。

    想要完全瞒过“反洛联盟”的耳目,悄无声息地离开,几乎不可能,甚至反而可能因过于“干净”而惹人生疑。

    因此,他们的策略,从一开始就不是“完全隐匿”,而是真假交织,以身为饵,引蛇出洞,而后雷霆反杀。

    深夜秘密东行的队伍,是饵,而洛昭珩这位先天大宗师的隐匿与随行,则是这支“诱饵”队伍最大的底气,也是为可能上钩的“蛇”,准备的致命杀招。

    果不其然。

    当那支由两辆马车、二十余精骑组成的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太原城东门那扇不起眼的侧门,融入城外官道的黑暗时,城楼阴影下,一个原本如同木雕泥塑般,倚着墙垛的守夜士卒,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叫王二狗,是太原东门戍卫营的一个普通老兵,寡言少语,家境贫寒,守了十几年城门,从未出过差错,是营中有名的“老实人”。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憨厚木讷的老兵,还有另一个身份……

    洛昭珩一行离开太原的次日夜,太原附近,那处无名山头。

    夜色如墨,山风比前几日更显凛冽。

    依旧是那片被稀疏林木环绕的小小空地,但今夜聚集于此的黑影,明显比上次多了许多,粗粗看去,竟有十几人之多。

    他们同样身着黑衣,面覆不同样式的罩巾或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或冰冷、或贪婪、或焦躁光芒的眼睛。

    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也隐隐透着一股躁动和迫不及待的杀意。

    “消息确认了吗?”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脸上覆着狰狞青铜鬼面具的蒙面人率先开口,声音如同钝器摩擦,带着金属质的回响。

    “洛昭棠,昨天夜里,真的离开了太原?不是疑兵之计?”

    “千真万确!” 另一人立刻回应。此人身材瘦削,裹在宽大的黑袍里,脸上是一张惨白色的、没有任何五官的光滑面具,声音嘶哑如同夜枭。

    “我们在太原城内布置的眼线,亲眼所见!昨夜子时前后,一支约莫二十余人的队伍,自巡抚衙门侧门秘密而出,皆是精悍护卫,簇拥着两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东门出城,直奔东南方向的官道而去!

    行辕内的暗桩也回报,昨夜之后,行辕核心区域安静异常,守卫虽未减少,但洛昭棠那几个主要人物,再未出现过!”

    “可曾看清马车中人的样貌?” 一个戴着半边银狐面具,声音清冷的女子问道,她是“银狐”。

    “距离较远,夜色深沉,有护卫遮挡,又坐在马车里,灭有露面,无法完全确认。” 惨白面具人摇头,

    “有这些消息,就够出手的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此人身材中等,戴着一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阴阳脸”面具,语气阴森,

    “本座收到‘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京城锦衣卫都指挥使青龙,已奉旨率领大队缇骑离京,不日即将抵达太原地界!

    看其行军路线,分明是冲着接应洛昭棠而去!”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充满压迫感:“诸位!时机稍纵即逝!一旦让洛昭棠一行与青龙的锦衣卫汇合,有了大批朝廷鹰犬护卫,再想动他,难如登天!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汇合之前,将他们截杀在半路!”

    “抢在汇合前,截杀于半路!” 青铜鬼面人低吼一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杀意沸腾。

    “不错!” 阴阳脸面具人用力点头,“井陉关!井陉关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之一。

    我们必须赶在洛昭棠一行,抵达井陉关之前,选择合适的地点,布下天罗地网,务求一击必杀,永绝后患!”

    “干了!”

    “就在井陉关之前动手!”

    “绝不能让洛昭棠活着见到青龙!”

    众人纷纷低吼,杀意在这一刻凝聚到了顶点。

    “好!” 青铜鬼面人猛地一挥手臂,

    “事不宜迟!立刻出发,连夜赶往预定地点!沿途放出猎鹰,务必时刻掌握洛昭棠一行的准确位置和速度!

    通知我们在沿途的所有暗桩,全力配合,提供一切便利!

    这一次,定要叫那洛昭棠,有来无回!”

    “好!”

    “好!”

    ……

    十几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向着山下疾掠而去,目标直指井陉关方向。

    山风呼啸,吹散了残留的些许气息,也仿佛吹响了追击与杀戮的号角。

    猎人与猎物的角逐,在这沉沉的夜幕下,正式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洛昭棠一行扮演的“诱饵”,其行踪并非一味追求速度。

    既要给追踪者留下“痕迹”,又要避免过早暴露,在过于开阔或易于被合围的地形,同时还得考虑马匹和人员的体力。

    因此,离开太原城后,他们的策略是昼伏夜出。

    白天,队伍会寻找隐蔽的山林、废弃的村落或可靠的据点休整,让马匹吃草料,人员轮流休息、进食、检查装备。

    入夜之后,队伍才会再次启程,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官道或选择相对偏僻,但尚可通行的道路,向井陉关行进。

    然而,带着马车走夜路,终究比不得单人单骑的轻快。

    路面状况不明,需格外小心,以免车辆受损;夜间视野受限,队伍行进速度,不得不放缓。

    种种因素叠加,使得他们的行程并不算快。

    离开太原后的第三天黎明时分。

    队伍刚刚结束一夜的跋涉,悄然驶入一处位于两山之间的隐蔽山谷。

    谷中有条小溪流过,还有几间半塌的、看起来早已无人居住的猎户木屋。这里便是今日预定的休整点。

    “吁——” 充当临时车夫的护卫,勒住马匹。

    洛昭棠下了马车,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目光扫过略显疲惫,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的护卫们,沉声道:

    “就是这里了,今日在此休整。老规矩,甲队负责外围警戒,乙队照料马匹车辆,丙队准备饮食,轮换休息。动作轻点,不要留下明显痕迹。”

    “是!” 众护卫低声应诺,迅速而有序地散开,各司其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