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圣人眼含落寂。
纵然他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那一瞬间的受伤神态好似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可希音无比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心口一窒，实在不忍心再对这样的二师伯口出恶言。
这世间有些感情，一开始诞生的时候自是圆满无缺，因太过在意彼此，所以即便有些不为人知的分歧也不打紧。
可封神的到来太过惨烈，这把天道特意铸就的利刃，打碎了一面原本可以自我修复的镜子。
截教的万般繁华热闹转眼成空。
整个洪荒最骄傲最逍遥自在的圣人，弄丢了自己的傲骨和所有不惜生死的弟子。
而那些碎裂的镜面残渣，又何尝不是落到了阐教圣人的心里。
他一边伸手抓住碎片想要弥补内心亏欠，一边看着自己心里被划出的空洞伤口，明知自己的无能为力和痴心妄想。
封神啊！
洪荒如此美好盛大，洪荒如此残酷冷漠！
就连希音也要思之哑然。
她既不能代替死去的同门说出那声原谅，也不能忍心伤害面前的二师伯。
青衣女仙眼神平静地看着白衣圣人。
沉默对视许久。
两人依旧是相对而坐的姿势，像是下一秒就要拥抱彼此，又像是在互相对峙。
明明她主动收敛了心头的万般怨念。
元始反而更压不住心头火气，一身素白的圣人破天荒乱了仪态，厉声道：“不要这样看我，我不是你的那个二师伯！”
希音：……
青衣女仙垂眸，避开二师伯深邃的眼神。
就是吧……她怎么感觉被记忆困住的不是自己，反而是没有记忆的二师伯。
碧游宫中气氛沉闷。
希音小声辩解，“我没有。”
她头疼的揉了揉额头，无论那位二师伯都是长辈，长辈之间哪用替身这一说。
这话说的像她亲二师伯死了一样。
她心下隐隐有些狐疑，并且觉得现在这情况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不是在说阐截两教吗？
话题怎么就转移到她和二师伯身上了？
不等她多想片刻，元始的下一句问话就来了：“所以师侄你这几百年也很喜欢我？让你亲近的人是我？”
而不是我身上另一个人的影子？
希音脑子里嗡地一声，下意识摸了摸手臂上突然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我没有，二师伯就只是二师伯，弟子不会错认您和别人。”
虽然有点羞耻，可她还是认真对着元始说出了这番话。
有时候，玩笑话中往往暗藏着真心。
很多人都习惯把自己不能或是无法出口的真心，藏在随口一提的话里。
能这样脱口而出，可见二师伯已经在心里反复揣测思量了许久。
希音不干养替身这种缺德事。
虽然觉得二师伯最近有些黏黏糊糊的，但是她逗着玩归逗着玩，可不能给人留下心理阴影了。
“弟子在我那位二师伯面前，可不会这样客气有礼。”
希音轻笑一声，“就比如……”
她抬手一招。一直握在元始手里的三宝玉如意立刻挣脱主人的控制，乳燕投林般飞入希音手中。
象征玉清圣人身份的先天法器，被希音握在手里随意打量把玩。
青衣女仙翻来覆去打量了三宝玉如意一会，才抬眸定定注视着白衣圣人。
她道：“就比如，如果是我那位二师伯在此，我那还用这样和您说话啊，直接就抓着三宝玉如意去收拾阐教弟子了。”
希音给的安慰，就是这样硬核。
说什么我对您也是真心实意那多普通，不如把事实摆出来看个分明。
“……”
元始整个人都懵了。
圣人很震惊，一时不知该喜该怒。
好消息，她确实没拿他当替身！
坏消息，他已经隐忍许久底线一退再退，在小师侄眼里居然还不如她“那位二师伯”对她更好。
还有三宝玉如意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别人只是勾勾手指你就扑过去了，把你主人的颜面当成什么了？
按理说不该如此的，三宝玉如意是圣人证道之宝，该和他心意相通才是。
嗯，和他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
元始想到这里，差点石化在希音面前。
该是何等的心意相通，才会让她能这样对他的本命法器如臂指使？
还能是何等的心意相通！
希音还在把玩手里的三宝玉如意。
殊不知，白衣圣人清净灵台上悄然炸开了一朵五彩烟花。
炸的圣人一瞬间头晕目眩。
倘若是这样，倘若他是怀揣着这样不为人知的心思……
那在五百年里的莫名纵容，这五百年的辗转反侧，这五百年里的小意温存。
那些所有心乱如麻后对自己的质问。
就全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白衣圣人端庄清俊的面容上划过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三宝玉如意，倒是比他自己更先看明白他的心思。
元始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好恨啊！
恨命运太过无常，恨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遇上心上人。
西游量劫，封神已过。
可他是阐教之主，是玉清道统的圣人！
晚了一步，所以一切都来不及了。
再睁眼时，终于想通了老师那句心之所向的白衣圣人眸光清和。
元始语气清淡却异常的认真：“师侄，若我代门下出面致歉，并保证从此不再干涉截教弟子脱劫后的来去，全力襄助截教重建，你可否能揭过此事？”
希音正在把玩三宝玉如意的手，顿时一个用力。
好在这是圣人证道灵宝，并没有毁在她过于激动的动作下。
希音沉默了。
她舍不得对二师伯说伤人之话。
可她又能替谁原谅呢？
替无辜死在太乙手下的石矶师妹？
替被血蚊活生生啃光血肉和神魂的龟灵圣母？
还是替那些听闻截教圣人召令，不过是有缘听过圣人讲道，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依旧不顾生死赶来万仙阵，最终也果真死在诛仙四剑下的百万金仙说原谅？
希音做不到，也不认为她有那个资格。
普天之下，有资格说出原谅的只有她的老师上清通天。
无论是丧命封神的截教弟子，还是那些奋不顾身的百万金仙，心底最在意的都是通天，也是为了他才会无畏生死。
可也正因如此。
即便三清永远还是三清，可希音知道，老师永远也无法揭过此事。
碧游宫中是死一般的寂静无声。
如此沉默良久，元始才道：“师伯，知道了。”
其实，他早该知道答案的。
圣人从未如此确信，她是他三弟教出来的弟子，有着和通天相差无几的傲骨。
不过是……
不过他是还有些不甘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