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霖想劝而无果。
好在知鹤也答应了,跟他走一趟太晨宫,去正式和东华告个别。
羽族少主尤其强调,这里面起码有一半是给仙君他面子。
重霖听罢都被知鹤逗笑了。
继而他伸出手,如长者般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少主这样也好。”
起码他养大的孩子不会受委屈。
自知鹤长大之后,重霖少有这样亲近的动作。既是觉得男女有别,也是他不愿损了知鹤身为少主的威严。
然而现在彼此都知道,这怕就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了。
重霖本就舍不得劝知鹤咽下委屈,如今也只是淡淡一笑。
倒是知鹤请他稍等片刻。
自己转身回寝殿,换了身羽族少主的庄重礼服出来。
这才跟着重霖去了太晨宫。
于是东华就看到了一个很严肃的义妹。
不对,人家也不是他的义妹了!
少女身姿颀长,容光绝世,羽族饰以珠玉的青色华美礼服压不下她的风华正茂,反倒衬得人更加尊贵和高不可攀。
风姿雍容优雅的羽族少主很有礼貌,仪态万千的对着他欠身行礼。
但也很冷淡疏离。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在靠近,东华脚步匆匆走到太晨宫门口等候
他只喊了一声义妹。
知鹤就含笑道:“这些年多谢帝君收留,知鹤长大了,义兄之说原是为家母之恩,如今因果两消,倒也不必再提。”
东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知鹤口中听到这样无情的话。
和希音不一样,知鹤是他放在心上人,当真精心疼爱了许多年的义妹。
帝君僵立在太晨宫门口,被她气得说不出来话。
识海沸腾不休,胸腔间翻涌着极致的惊怒,所有情绪都在叫嚣着,让他马上出手把人强行留在自己身边。
因果两消!
她怎么能,又怎么敢这样想他!
他是堂堂东华帝君,此方四海八荒共尊的天地共主
难道他只是为了报恩,才非要把人留在自己太晨宫里常住,才肯放下身段对她温柔体贴,就连她私下里和素锦对夜华做的小动作也都视而不见吗?
东华久久不曾作声
知鹤诧异抬头,就看见他面容冰冷僵硬,眼睛里充斥着滔天的怒火,但更多的是失落和伤心。
东华帝君今天穿的是白衣,这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尊快碎了的冰雕神像。
直到这时,知鹤才能真正确定,原来他是真的喜欢过她。
可他喜欢她,为何还要伤害她的朋友?
已经决定要放弃这人,她也懒得继续去思考揣摩。
任由东华怔怔站在太晨宫门口。
少女抬眸看他,目若点漆。
明明眼眸中倒映出东华惊怒至极的模样。可她也只是落落大方道:“事情已经说完了,知鹤告退,就此拜别帝君。”
和她姐姐一样。
知鹤不紧不慢的转身向着天宫外走去,所过之处遇见的仙官侍女无不弯腰行礼,没人敢对她的行为有所议论。
东华看着知鹤优雅从容的脚步,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恼恨来。
果然不愧是他亲自养出来的孩子,跟他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心性凉薄。
有了上一次在希音面前的丢脸经验,纵使心如刀绞,帝君依旧没有出声挽留。
他以前一直觉得知鹤还小,想要等她长大,却是在她快刀斩乱麻离开时,才发现当初脾气骄纵的小女孩早就长大了。
知鹤走得坚决。
而东华一言不发,呆立半晌后直接拂袖回了自己的寝宫。
帝君一个人自斟自饮,端着酒杯时,藏在袖子里的手指都在发抖。
太晨宫诸多下属全是跟着东华的老人,一时间没人敢去打扰帝君的伤怀。
虽然从知鹤说话到她离开,东华一直都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重霖司命这些人却能看出来,自家帝君周身气息冰冷刺骨,就差没被知鹤少主气死了。
但在这太晨宫里,还真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宫娥小九推开殿门,几步走到榻前,轻轻按住东华还要继续倒酒的手。
醉醺醺的帝君一头白发失了光泽,散乱披在肩头,他自己肆意半仰在榻上,寝宫中全是浓厚的,熏得人想吐的酒味。
凤九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她只觉得心疼,“帝君,你不要这样对自己了。是小九不该咬了素锦,不然你罚小九吧?”
东华一手握着酒壶,一手撑着头,转而凝眸看她,“罚你?你不怕疼了?”
凤九咬咬唇,瞟亮的眼睛里全是疼惜,“我怕,可是我更舍不得让帝君难过。”
小姑娘抓着他的手,自己都被酒味熏的迷迷糊糊,却还是乖巧道:“看见帝君难过,我就觉得自己心里也好疼啊!”
她歪着头,捂着胸口一脸不解的看了过来,“帝君不要难过,我这就变成狐狸给你玩好不好?”
美貌仙灵的少女眨眼间消失不见,榻上多出一只赤红色九尾狐狸,她还主动把柔顺好摸的大尾巴塞到东华面前。
东华有些想笑。
傻小九就这般捧出一颗赤诚真心,偏自己还是懵懵懂懂的模样。
帝君又莫名心头一软。
他勉强对着凤九笑笑,放下酒壶去摸了摸小狐狸的尾巴,“这陈年仙酿酒意太重,你受不住的,先出去吧。”
小狐狸张张嘴:“可是,帝君你……”
她看见帝君眼中有泪光闪过,“小九听话,让我自己伤心一会,以后帝君就不会再难过了。”
很好忽悠的小狐狸转身跳到地上,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东华把自己关了三天。
再出来时,帝君依旧是那个紫衣白发,冷漠高贵的东华帝君。
他没有再提过羽族或者知鹤一句。
反而是凤九当真成了东华的掌上明珠,心头宝爱,容不得太晨宫有人轻慢半分。
羽皇希音掐诀收起水镜。
她微微合眼叹了口气,东华啊,是你太过傲慢自负,还是真的跟本座缘分不够。
失去她的那点偏心眷顾之后,东华又一次失去了证道大罗的可能性。
上辈子她为摇光时,早期也曾同东华交情不错,最终因墨渊之死生了隔阂。
这辈子她的身份和东华倒是亲近,如今却又发展成了这样。
这让希音都不知该怎么说。
她知道,但凡她只要愿意做一点表面功夫出来,跟东华未必能闹到这样分道扬镳的地步。
父神另有算计,夜华未必就比知鹤所在的羽族重要。
可希音从来不会把自己放在天平的一端上,让旁人来做个称量选择。
从来只有她主动去称量别人,绝无让人来选择她的可能性。
或者说,是她不愿意低头,也是东华在她这里的分量不太够。
能交好一个大罗苗子是不错,不能交好那就算了呗。
她才不愿意低声下气去给东华解释。
想到这里,希音突然心头一动,如果换个人呢?
假如有朝一日,需要她为之妥协的人,变成自家那高岭之花的二师伯?
她会选择低头弯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