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的思绪千丝万缕，纷至而来。
但更让周瑜感到不安的。
是面前道袍少女刻意放轻了声音，看他的眼神也带上了几许悲悯。
“我于后世，曾听过一段很有意趣的设想，总觉得该说给都督听。”
周瑜颔首，“道长请讲。”
希音对着眼前的真人，这时再想起从网上看到的小故事，心下也不由觉得怅然。
“建安十五年，周瑜病逝魂入地府，见鬼差领路，遂问江东故主孙策可有投胎转世？”
周瑜脸上微微变色，不意这就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只有三年了吗？
他追问：“然后呢？”
希音心下不忍，是以声音愈轻：“鬼差答：已经投胎去了。”
“周瑜又问：敢问故主投胎何时何处？”
“鬼差答：建安十三年，化作了赤壁的一场东风。”
历史小故事讲完了，希音拿眼小心端详周瑜的神色。
尽管赤壁之战还没有发生，她相信他能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
周瑜怔怔坐着，指尖微不可察地收拢，抓牢了手里的壶把。
比起喜怒不形于色的周都督，弹幕上一长串的刀片就很具象化了。
【主播，你刀我！】
【主播，我劝你善良，做人这样不好！】
【看我三十米的大刀！（大哭）（大哭）】
【呜呜呜，主播你也太残忍了(??????????????????)】
【说好的唯物主义呢？】
【你看着主播，再大声告诉我，咱们这个世界真的是唯物的吗？】
【嗯，怎么不是呢，仙人也只是一种还没有研究透彻的科学】
不是，这怎么还怀疑上世界的性质了？
希音心说你们还有脸哭，这些虐心故事本来就是你们这些策瑜爱好者写出来的。
要不是你们先刀了我，我能想到来古代刀周瑜吗？
“别想了，主播的世界或许可以走唯心修仙，你们那边的地球，只有科技一条路能走。”
对着天幕说完话，她这才看向周瑜。
就见这位默然许久的美周郎终于回过了神，近乎喟叹道：“三年后，刚好是伯符故去第十载，既然江东尚且无恙，我倒也不需担心去了地下无颜相见故主。”
希音特意强调过这是后世人的对历史的设想，他倒也不会真的认为孙策投胎成了一阵东风。
周瑜想得很清楚。
建安十三年的赤壁之战，对手除了曹军还能有谁？
那邺城的曹操，早就对江东虎视眈眈。
赤壁之战本就在预料之中。
让周瑜为之愣神的是，已经许久没有人在他耳边提过孙策了。
记忆里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军，亦是他少年时期的至交知己。
希音这一则后人设想的小故事，让他又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一天。
彼时他驻守在巴丘，连夜策马赶路，还是没来得及见到故友临终一面。
灵堂前，骤然得闻噩耗的周瑜面无血色，素来从容的他，居然也会惊慌失措到说不出话来。
白幡垂落，寒凉的香火气息漫遍整座灵堂，将往日所有的少年意气都一并掩埋。
他一路星夜兼程自巴丘赶回，最终也只见到一具冰冷棺椁。
浑浑噩噩的守灵，浑浑噩噩的送棺下葬。
在他接手中护军一职，和张昭共掌江东事务之前。
张昭特意来找过他，说孙策弥留之际，曾留有一番遗言，专门嘱于他。
“公瑾，我走之后，江东便托付于你了。只是人心易变，世事难料，若来日江东生变，仲谋容你不下，你务必护好自己。”
至此，年少时许下的诺言被风吹散。
人间再无孙伯符，只留周公瑾一人，独守江东残山剩水，背负着两人年少时未竟的江山旧梦，一路走到了如今。
七年之后，一位后世来客又在周瑜面前提起了故主。
往事历历在目，他眼底漫起一层经年不散的悲戚。
故人早已长眠黄土，只剩他独自一人是坚定的主战派，赢下了赤壁，江东却也终归要回到那天下一统的大势里。
周瑜竟有些庆幸，按这后世仙人的预言，他会死在三年之后，而不是亲眼见证江东易主的未来。
他收敛好神态，“是我失态了，道长见谅。”
希音平静道：“此乃人之常情，都督不必跟在下客气。”
她喝了口杯里的白水，慢悠悠把镜头对准了对面坐着的周瑜。
【见之忘俗，古人诚不欺我】
【哀伤版美男子，该让那些小鲜肉演员来看看了，这才是周都督啊！】
【明年就是赤壁之战，主播你这算不算扰乱军心？】
【得了吧，我看主播还是更偏心曹魏】
还真别说，隔着一个世界迎来无数人的注视，哪怕周瑜没有察觉到什么，依旧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安。
眼见希音没什么要说的，他也歇了想找来人打探未来消息的想法。
这位道长眼底的恶趣味可太明显了，估摸着她只会说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春日里寒风料峭，周瑜伸手揉了揉眉心，“道长来了柴桑，可要看看我东吴男儿的军中风采？”
周瑜说完就站了起来，长身玉立，一派要亲自给希音领路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他派人去通知了君侯，要从吴郡赶过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希音哪能听不出来周瑜话里的意思，欣然起身道：“自然要见识一番，不过我自己四处走走就好，就无需都督费心了。”
她笑得温和，“等孙权过来时，我也有事想跟他商议，自会来此地找二位的。”
周瑜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拱手道，“是瑜多心了，还请道长勿怪。”
希音摆摆手，“无妨，本也是我先找过来的。”
说着她就走出了帅帐。
在弹幕上那些历史学家的催促下，希音当起了人形摄像头，好让这些人研究汉末的军制。
一时间，弹幕上你来我往，充斥着知识的味道。
时不时的，就有学者指出谁谁谁之前发表的论文要被打回。
希音无所事事的在军营中溜达，看着后世历史系和考古系学生的哀嚎，只觉得简直心旷神怡。
嗨呀，这天怎么就这么蓝！这江水怎么就这么清澈呢！
溜达着溜达着，她突发奇想，“你们说，我要不要收集一份三国诗词大权，给二十一世纪送过去？”
这下在弹幕上哀嚎的，那就不止是历史系学生了。
【主播，你坏事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