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科幻小说 > 被老公送进监狱的720天 > 第393章 资助安全勘探黑岩矿产
    手稿的最后一页,苏秉哲用红笔写的。

    不是批注,不是推论,是结论。

    字迹和前面几百页的钢笔字不同——钢笔字工整、克制,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来源和误差范围。

    红笔字用力很深,笔画陷进纸里,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纤维。

    “此矿区地质构造极不稳定,存在大规模隐伏断裂带,且与地下暗河系统联通。

    任何非科学、非可控的开采行为,必将引发灾难性后果——地面塌陷、地下水污染、区域性地质灾害。

    严禁掠夺式开采,建议永久封存或进行超长期(五十年以上)监测研究。”

    页脚,他用红笔画了一个简易的骷髅标志。

    骷髅的眼窝涂满了,下颌骨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不擅长画画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发出警告。

    旁边一行小字,比正文更用力,纸面都凹下去了:“以我性命担保此结论。苏秉哲,绝笔。”

    苏凌云的手指停在“绝笔”两个字上。

    不是抚摸,是指尖刚好落在那个位置,好像这两个字有温度。

    她突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在法庭上站起来的样子——他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手里举着那本草图本,一条一条拆穿陈景浩伪造日记的破绽。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喘了,但他还在说。

    然后他倒下去。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看着她的方向,嘴唇在动。

    她后来反复回想那个口型,想了两年——他在说“别怕”。

    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只是在说别怕。

    他还在说:相信我。

    手机在桌上震动。

    屏幕亮了,徐峥嵘院士的名字跳出来。

    苏凌云接起来,徐院士的声音很急,带着那种在实验室里憋了三天终于出结果了的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小苏!苏秉哲手稿里提到的那个‘隐伏断裂带精确坐标’——我们用最新物探技术去验证了。

    坐标分毫不差。

    他当年没有先进设备,靠的是地表露头、钻孔岩芯对比和水文分析,硬生生把断裂带走向推断出来了。

    你知道吗,误差不到五十米。

    在没有卫星遥感、没有三维地震勘探的年代,这种精度——”

    他忽然停了一下。

    大概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

    电话那头传来喝水的声音,然后他的语调沉下来,但那种沉不是冷静,是压着更大的东西。

    “还有一个发现。断裂带附近有稀有矿物的伴生迹象。我们初步判断是‘黑岩晶’——理论预测过,但国内从来没有实物发现。量子计算机的核心材料之一。比稀土珍贵。但问题是,它嵌在断裂带里。开采难度极大,稍有不慎,就会触发苏教授警告的那些灾难性后果。必须绝对科学。不能有任何商业运作掺进来。”

    苏凌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她低头看着手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

    苏秉哲画它的时候,大概知道自己活不到这些东西被证实的那一天了。

    但他还是画了。

    他把自己的命押在一份没人看的报告上,然后把报告藏进黑岩监狱图书馆的地下室,等着有人找到它。

    现在有人找到了。

    第二天晚上,视频会议。

    屏幕上的几张小窗——徐院士戴着老花镜坐在堆满岩芯盒的实验室里,林深在康复医院的病房里靠在轮椅上,老雷蹲在他那间没有招牌的办公室里,背后是四面铁皮柜子,邓律师和沈清词在基金会的会议室,白晓在自己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发蓝。

    苏凌云坐在民宿的客厅里,面前摊着手稿。

    她这边的背景是白墙和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柔,但她的表情很严肃。

    “议题:是否从基金会社会捐赠中划拨五百万元,联合中科院地质所和徐院士团队,启动‘黑岩矿区地质结构与战略资源安全评估科考计划’。”

    邓律师把议题念完,推了推眼镜。

    没人说话。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一遍镜片,又戴回去。

    林深先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不是犹豫,是那种知道自己的话会很难听但还是要说的低沉。

    “我反对。至少现在反对。黑岩那地方,底下埋着八十多个人。矿道密室里那二十一具裹尸袋就不说了。——她们不是数字。他们死在那里。那里是坟。你在坟上打钻,不管你打的是什么旗号,对那些家属来说,就是二次伤害。”

    他停了一下,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离屏幕更近。

    “而且,谁敢保证这次勘探不会变成新一轮掠夺的开口?当年阎世雄也是打着‘科学开采’的旗号进的矿。

    后来呢?科学?那是吃人的科学。”

    老雷在铁皮柜子前面挪了一下身子。

    他的摄像头角度偏了,画面里只剩半张脸和一个肩膀。

    “林深说得对。黑岩是坟。我亲眼见过那些裹尸袋从矿道里抬出来,袋子上的标签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洇开,有些名字都看不清了。我干了半辈子刑警,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把摄像头掰正,整张脸回到画面里。

    他的眉毛很浓,眉头拧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像在生气,但他说的话不是在生气。

    “但是,如果黑岩晶是真的——我不是替矿业公司说话,我是替国家——那东西在量子计算、精密制导、医疗成像上都是命门。现在全球探明储量几乎为零。我们不碰,不代表别人不惦记。要是被境外势力先摸清了,或者有人铤而走险盗采,后果比科考严重一万倍。我的意思是,与其让别人偷偷摸,不如我们自己光明正大地摸。摸清楚,锁死。”

    沈清词的声音从屏幕一角传过来。

    她面前摊着几份法律文件,头发用一根铅笔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在耳朵前面,她也没拢。

    “如果要做,协议必须极其严密。勘探目的只能限于科学研究与环境评估,禁止任何商业开采。所有数据——包括原始数据——实时上传到基金会监督平台,对全社会公开。任何样本不得带离现场,分析必须在指定国家级实验室进行。如果发现可开采资源,所有权归国家,基金会不谋求任何利益。还有一条——基金会拥有全程监督权,一票否决权。如果协议里有任何一个字是含糊的,可以不签字。”

    所有人都说完了。

    屏幕安静下来,能听到各自身后的环境音——徐院士那边有仪器嗡嗡的低频噪音,老雷那边有远处街上的车喇叭声,林深那边有护士推车经过走廊的咕噜声。

    苏凌云沉默了很久。

    她把手稿翻到最后一页,红笔的那个骷髅头在屏幕的冷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苏教授用命捍卫的,不是‘封矿’。”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因为其他人都不说话了。

    “他用命捍卫的是‘科学’和‘安全’。他反对的不是勘探——他反对的是在断裂带上乱挖。他的手稿里每一页都在说:这个地方不是不能碰,是不能瞎碰。要摸清它的底。要知道底下有什么,为什么危险。然后用最科学的方式,确保它永远不会再成为吃人的机器。”

    她把那张骷髅页翻过去,露出下面一张手绘的地质剖面图。

    断层、暗河、矿脉走向——每一层都用不同颜色的彩铅标注,有些地方涂改了三四遍。

    “如果我们能用科学的方式摸清它的底,既评估风险,又发现价值,并且确保价值用于正道——这或许,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屏幕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深开口了:“苏教授画那个骷髅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带着科学家回去。”

    “他想过。”

    苏凌云把剖面图折好,放进手稿的最后一页,“要不然他不会把坐标写得那么精确。他在等我们。”

    三天后,“黑岩科考”招标公告在基金会官网首页发布。

    首页那朵杜鹃花的logo下面,挂了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科学属于全人类,安全属于这片土地。”

    公告内容措辞冷硬,几乎不像是一份招标文件,更像一份法律协议加一份警告函的合体。

    核心条款被邓律师和沈清词打磨了四轮,每个字都斟酌过。

    一,勘探团队由基金会公开招标选定,首席科学家为徐峥嵘院士。

    二,所有数据——原始地震波数据、岩芯分析图谱、放射性检测记录——实时上传至基金会监督平台,任何延迟上传超过二十四小时视为违约。

    三,任何样本不得带离现场,分析在指定国家级实验室进行。

    四,若发现可开采资源,所有权归国家,基金会不谋求任何利益。

    五,基金会拥有全程监督权,一票否决权。

    公告发出去不到一小时,邓律师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三家矿业集团、两家投资公司、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自称“有矿业背景”的中间人。

    其中一家矿业公司的副总直接飞到北京,在基金会办公室门口堵住了邓律师,说可以出资三千万,条件是“在勘探报告中加入商业可行性评估”。

    邓律师把他请进会议室,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指着公告上的第四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若发现可开采资源,所有权归国家,基金会不谋求任何利益。商业可行性评估不属于本次科考范围。您如果有兴趣,可以等科考结束之后,向国家相关部门申请。”

    那位副总把水喝了,杯子放在桌上,走了。

    最后一个电话是徐院士打来的。

    他说母校中国地质大学愿意以公益性科考队的形式投标,不收一分钱管理费,只报销设备损耗和人员基本食宿。

    “中标了。”

    邓律师给苏凌云发了三个字。

    科考队进驻那天,苏凌云去了。

    她没提前说。

    科考队的年轻人在矿道入口外面的空地上搭帐篷,架仪器,拉电缆。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藏蓝色工作服,背上印着“黑岩之光”的logo——那朵白晓设计的杜鹃花,在藏蓝色布料上显得格外白。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蹲在地上给钻机换钻头,嘴里叼着一根能量棒,旁边另一个女生在笔记本上记录GPS坐标,风吹得她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苏凌云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他们。

    没有铁镐砸在矿石上的闷响,没有狱警的呵斥,没有囚服摩擦的沙沙声。

    只有钻机低频的嗡嗡声、对讲机里的电流声、还有风吹过帐篷布的啪啪声。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换完钻头,站起来,看见了苏凌云。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女生。

    女生抬起头,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直了一点。

    科考队长从帐篷里钻出来。

    她姓孟,三十出头,短发,皮肤被野外的风吹得很糙,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道很深的括号纹。

    她走到苏凌云面前,没有握手,先整了整自己工作服的领子。

    然后她把手抬起来,敬了个礼。

    不是军礼,不那么标准,但指尖并得很拢。

    “苏顾问。我们保证,每一铲土,都对得起地下亡魂。”

    苏凌云看着她。

    这个女博士大概刚从钻机旁边过来,手指缝里嵌着泥,安全帽的系带在下巴上勒出一道红印。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沙哑,因为已经在矿道口喊了一上午的指令。

    但她眼睛很亮。

    “谢谢。”

    苏凌云说。

    她沿着警戒线往山坡上走。

    脚步点在碎石路上,一步一个浅坑。

    走了不到两百米,她看到了当年越狱的那个矿道出口。

    塌了一半,洞口被碎石和泥浆堵住了大半,上面长满了野草。

    洞口前面,立着一块简易石碑。

    不是政府立的——是之前林深报道出来之后,矿工家属们自发凑钱刻的。

    石碑的边角不太齐整,刻字的师傅大概不是专业的,有些字深有些字浅。

    碑上只有一行字:“纪念在此失去自由与生命的人们。”

    碑前放着几束野花。

    矢车菊、蒲公英,还有几枝认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

    有一束已经干了,花瓣蜷成一团一团的,但还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

    不知道是谁放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

    只知道放花的人把花茎用一根红头绳扎了起来。

    何秀莲来过。

    或者不是何秀莲。

    也许是另一个用红头绳扎头发的女人。

    在黑岩,红头绳是小雪花留给大家的。

    苏凌云弯腰把那束干了的矢车菊摆正。

    勘探第十天,钻头打到了断裂带边缘。

    异响先来的——不是正常的岩层摩擦声,是一种尖锐的、不规则的啸叫,像是金属在极高速度下刮擦玻璃。

    钻机操作员紧急停机。

    然后仪表盘上所有的警报灯同时亮了。

    放射性。

    数值不对。

    孟队长看了一眼手持检测仪的读数,脸一下子白了。

    她转身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声:“全体撤出作业面,按二级应急预案撤离!”

    科考队的年轻人们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跑。

    不是慌乱,是他们在出发前反复演练过的那套动作——关设备、封样本、撤出五十米、集合点名。

    半分钟之内所有人都到了安全区,一个不差。

    但帐篷里的远程监测屏幕还在疯狂跳动。

    盖革计数器的读数在那一小片区域直接爆表。

    放射性异常。

    不是背景辐射高了几倍,是高了三个量级。

    孟队长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嘴里小声说了句脏话,然后拿起卫星电话打给徐院士。

    徐院士连夜赶到的。

    他带了一个核物理学家和一个辐射防护专家,三个人在临时搭建的检测室里闷了整整一个通宵。

    样品被封在铅罐里运进来,操作人员穿着全套防辐射服,动作很慢,很稳。

    苏凌云在检测室外面等了半宿,白晓给她搬了把椅子她没坐,她就靠在墙上,拐杖立在旁边。

    凌晨四点多,徐院士推开门。

    他的白大褂皱了,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他的表情——苏凌云见过很多次这种表情。

    苏教授在写完那本手稿最后一页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表情。

    “不是放射性危险物质。”

    徐院士说,声音因为熬夜变得沙哑,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上扬,“是黑岩晶的伴生放射性同位素。

    它的衰变特征——我看了一辈子的衰变曲线,没见过这种。

    这种衰变模式对应的地质年代——四十亿年以上。

    不是后期成矿,是地球刚形成、地壳还没完全冷却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东西。

    里面可能记录着地球早期演化的关键信息。”

    他停下来,摘下眼镜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也许是熬夜熬的,也许是别的。

    “科学价值,可能远超经济价值。这是——可能是一把钥匙。打开地球深部秘密的钥匙。”

    消息没能守住。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漏出去的——也许是镇上卖菜的摊贩看见科考队半夜紧急集合,也许是某个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跟家人说漏了嘴,也许只是风声。

    矿里有宝,这事儿在黑岩从来就不是秘密。

    宝是什么,以前没人知道。

    现在有人知道了。

    勘探营地外面开始出现不明车辆。

    深蓝色轿车,没有车牌,车灯不亮,夜里十点多沿着山路慢慢开过来,停在营地五百米外的土路上,隔一会儿又开走。

    还有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更远的地方,白天不挪窝,晚上车里有光在一明一灭地闪,有人在抽烟。

    老雷接到消息当天就把他的“民间调查小组”调过来了。

    老赵在营地外围设了三层暗哨,老孙扛着他的老式单反蹲在树上拍了一整夜。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多,两个黑影从营地东侧的土坡上滑下来,绕过了最外围的隔离栅栏,摸到了岩芯样本临时存放帐篷的后面。

    他们戴着橡胶手套,兜里揣着便携式岩芯切割刀,刀片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

    老孙的单反快门响了。

    老赵带着两个年轻力壮的科考队员从侧面包抄过去,把两个人按在地上。

    其中一个挣扎的时候嘴里还在骂,另一个一声不吭,把脸埋进土里。

    审问由老雷负责。

    他的审法很老派——不骂人,不拍桌子,就是把两个人分开,坐在那儿,一边喝茶一边跟他们聊天。

    凌晨两点多,其中那个骂骂咧咧的先撂了。

    有人出价二十万,让他们带一块黑岩的石头出来。

    什么人?不知道。

    现金交易,中间人戴墨镜,约在国道旁边一个废弃的加油站见面。

    老雷把审问笔录拍在桌上,给苏凌云打了个电话。

    “鱼咬钩了。

    但还没摸到鱼线那头是谁。”

    苏凌云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发声明。”

    声明发在基金会官网和所有社交媒体账号上,同时@国家自然资源部、科技部、公安部。

    标题很简短——“关于黑岩科考放射性发现及盗窃未遂事件的公开声明”。

    正文更简短,几行字。

    “一、科考队在钻探至断裂带边缘时检测到异常放射性信号,经徐峥嵘院士团队初步分析,系‘黑岩晶’伴生放射性同位素,无公共安全风险,科学价值可能远超经济价值。”

    “二、科考队营地昨夜发生外来人员盗窃未遂事件,两人已被依法控制,供认有人出资购买黑岩矿岩芯样本。

    案件已移交公安机关。”

    “三、黑岩科考一切数据实时公开,任何人均可在基金会官网查阅原始记录。

    科学属于全人类,安全属于这片土地。

    欢迎全球科学家共同研究,绝不纵容任何人将这块染血的土地变成谋私利的工具。”

    落款——“黑岩之光基金会。苏凌云。”

    声明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转发破了十万。

    有网友评论:“把发现和盗窃一起公开,这招太狠了。光把贼照死了。”

    也有网友说:“这才是科学该有的样子——公开、透明、拒绝资本绑架。”

    国家自然资源部官微在凌晨三点转发了声明,配了五个字:“已关注。严查。”

    科技部紧随其后。

    第二天上午,省公安厅派了一个专案组进驻黑岩。

    当天下午,科考营地的安保级别被提升到了国家级——外围增加了武警岗哨,进出人员全部实名登记,无人机巡逻每小时一次。

    那些在远处蹲守的不明车辆,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科考队在山脚下的村子里开了一场座谈会。

    苏凌云让孟队长提前去村委会借了间屋子,摆了几排长条凳,拉了条横幅,上面一个字没写,只印了基金会那朵杜鹃花。

    来的人不太多,二十几个,大多是老人和妇女,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他们坐在长条凳上,表情很硬。

    老矿工的后代。

    他们的父亲、叔伯、兄长,埋在黑岩矿底下或者死在矿道里,现在山上又来了钻机的声音,对他们来说这不是科学——是往伤口上又砸了一锤。

    苏凌云没讲大道理。

    她把苏教授手稿的复印件传下去让他们看。

    那些泛黄的纸页在这些粗糙的手掌之间传递,有人不识字,旁边的人就念给他听。

    那些数据他们看不懂,但那个红笔画的骷髅,所有人都看懂了。

    然后她放了照片——不是科考队的宣传照,是矿难档案里的一些老照片,黑白的,边缘卷着,拍的是塌方现场、工棚、矿工下井前最后一张合影。

    照片上的人有些是他们认识的。

    有人的父亲在第三排左边第五个,戴着矿灯,笑得很憨。

    他没上来过。

    她又讲了几个人。

    小雪花。

    林婉。

    刀疤玲。

    沈冰。

    一个老头坐在第一排,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耳朵背,听人说话要把手拢在耳朵上。

    他的父亲和哥哥都死在矿下。

    哥哥死的时候十九岁,还没结婚。

    他听完苏凌云说的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把手拢在耳朵上放下来,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旁边的人想扶他,他摆了摆手。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沙哑:“我爹、我哥……都死在下面。

    尸体没找着。

    烧纸都找不到地方烧。

    闺女,你们要是真能把这地方弄明白——底下有啥、为啥老塌、为啥老死人——让后人知道,不敢再下去瞎挖……他们……也算没白死。”

    村子里后来变了些。

    科考队需要几个辅助工——搬设备、清理岩芯、做简单的记录。

    孟队长在村里贴了招工启事,来报名的年轻人排到了村口。

    最后选了几个,其中有个十八岁的男孩,初中毕业,家里三代矿工。

    他爷爷死在矿下,他爸在黑岩监狱里关了五年。

    他面试的时候跟孟队长说了一句话:“苏姐能活出来,我也想学点东西,以后帮别人。”

    孟队长把他留下了。

    基金会还在村里的小学设了一个地质科普课堂,每周三下午,科考队的年轻队员们轮流去给孩子们上课。

    第一次课讲的是“石头为什么会开花”——讲的是矿石结晶,用一种当地常见的方解石做例子。

    孩子们用手摸那些冰凉光滑的晶体表面,眼睛瞪得很大。

    下课后一个女孩跑到讲台前面,仰着头问那个教课的科考队员:“阿姨,我爷爷说黑岩的石头会吃人。

    你们把它研究明白了,它以后就不吃人了吗?”

    科考队员愣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来,跟那个女孩平视。

    “对。它以后就不吃人了。”

    第三个月。

    钻头打到了断裂带核心区。

    岩芯从钻管里退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奇异的脆响——不是岩石摩擦岩石的那种沉闷的咔嚓声,是玻璃管敲水晶杯的那种轻灵的长音,在钻机轰鸣的背景下突兀地响了一声。

    操作员停了钻机。

    所有人都围过来。

    岩芯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在海绵衬垫上。

    那是一段普通的灰黑色岩芯,但中间包裹着一个不规则的晶体团块。

    拳头大小,漆黑如墨,用强光手电筒贴着它打,晶体边缘会泛起一层极薄极淡的幽蓝色荧光,像深海里的某种磷光生物在缓慢呼吸。

    徐院士的手在抖。

    他戴橡胶手套的手伸过去,在半空中停了两次,才把晶体托起来。

    他用放大镜看了一遍,又用便携光谱仪扫了一遍,然后把手里的光谱仪放下,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张了张嘴,第一次没发出声音。

    第二次才说出来:“找到了。”

    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更高精度的检测设备被空运过来。

    电子显微镜下的图像投在大屏幕上——晶体内部,不是通常的晶格结构。

    是一排排极其规则的、螺旋状排列的微观空腔。

    空腔的大小完全一致,间距完全一致,排列方式是六角对称的。

    任何一个地质学家都会告诉你,自然界可以形成对称结构——雪花是六角对称的,石英晶体的横截面也是六角对称的。

    但螺旋排列的空腔?而且每一个空腔的尺寸精准到纳米级别?这是任何已知的自然成矿机制都无法解释的。

    徐院士坐在屏幕前面,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手指沿着屏幕上那些螺旋排布的图案慢慢滑过去,像是在摸一段他读不懂的文字。

    他后来在电话里跟苏凌云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出口的东西太大——“这……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但更可能是——自然形成了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信息载体。

    它的微观结构太规则了,规则得不像是随机物理过程的产物。

    我现在不说‘地外’,不说‘超自然’。

    我只说——我们需要更多时间。”

    消息被严格封锁。

    知道详情的仅限于科考核心团队和几个签字的高层。

    钻探区域增设了物理隔离,无关人员禁止靠近。

    所有岩芯样本被分三个地方保管,防止单点风险。

    苏凌云站在勘探井边。

    这时的黑岩,风还是冷的,刮过山坡的时候带着碎石滚动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那个被铅玻璃罩罩住的黑色晶体。

    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玻璃罩里,幽蓝色的荧光在边缘缓缓流动,像是在呼吸。

    她想起手稿里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坐标。

    想起教授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骷髅——他用红笔把骷髅的眼窝涂满了,好像那双眼睛在替他自己看着什么。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标注的坐标下面埋着这个东西。

    或者说,他可能隐约猜到了。

    断裂带的异常走向。

    岩芯里那些他看不懂的微量元素异常。

    他用一生的经验直觉地判断出这里不对劲,但他没有证据,没有设备,没有任何人能帮他在国家层面上证实。

    他只能把坐标写下来,画上一个骷髅,签上“绝笔”,然后把一切藏进一个地下室的铁皮柜子里,等待某一天被某个人找到。

    那个人是她。

    苏凌云把手放在铅玻璃罩上。

    罩子是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前辈,”她低声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就站在身边的人说话,“你守护的秘密,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邃。”

    她抬头,看着正在忙碌的科考队员。

    藏蓝色的工作服在山风中鼓起来,上面那朵杜鹃花在夕阳里染成了金色。

    钻机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精密的显微检测设备的低频嗡鸣。

    这种嗡鸣和钻机的轰鸣不同——钻机是往地下硬凿,而这种嗡鸣像是在聆听。

    在听石头说的话。

    而这一次,它将被用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