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庭审继续。
公诉人对剩下的五名被告人逐一出示证据。
第一个是孙晓丽,原一审书记员。
报告显示,归档版本上的多处涂改痕迹与孙晓丽的笔迹特征完全吻合。检方还找到了一段二零二三年七月的监控录像:孙晓丽在办公室里逐页撕毁原始笔录,扔进碎纸机。碎纸机嗡嗡地转着,白色的碎纸屑从机器口里喷出来,落在她脚边的垃圾桶里。
孙晓丽看着那些证据,脸上没有表情。公诉人问她有什么要说的,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刚生了孩子,家里经济压力大。他们给了我八万块,够买一年奶粉了。”
说完,她哭了。
第二个是马德龙,原法警队长。
检方找到了当年和苏凌云同车的在押人员。那个女人在证言中说,马德龙在押解途前跟她们几个犯人说了话:“新来的那个,不懂规矩,你们进去以后教教她。”
马德龙听完这些证据,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我……我就是想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第三个是赵卫民,狱医。
他面对的是一排整齐的病历档案。小雪花的、林婉的、还有另外三个死在黑岩监狱的女犯人的。每一份病历都记录着虚假的生命体征,每一份死亡证明都写着虚假的致死原因。而真实情况是,这些病历上的人,没有一个人得到过基本的医疗救治。
孟姐的证言补充了细节:赵卫民平均每个月出现在医疗室不超过三次。每次来都是签完一堆表格就走。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女犯人流鼻血流了一整夜,孟姐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让她仰头就行了,别烦我。”
赵卫民全程低着头。公诉人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只是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第四个是张红霞,管教。
孟姐出庭作证时提到了她。张红霞在女监区管了六年,对在押人员动辄呵斥、罚站、关禁闭。她曾把一个哭着想见律师的女犯人关进禁闭室整整七天,没有光亮,只有水和馒头。她在女犯洗澡时站在门口掐表计时,超过三分钟就冲进去关水龙头。她管这叫“规范管理”。
轮到张红霞说话时,她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眼角的肌肉却在不停地跳动。
最后一个是许文涛,狱政科文员。他负责管理在押人员档案和探视记录。证据显示,他按照刘振彪的指示,系统性地销毁了林婉、小雪花等人的申诉材料,伪造了探视登记表,将多名在押人员家属的探视申请记录为“被探视人拒绝”。
许文涛从站到被告席上的那一刻起就在哭。轮到他陈述时,他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不停地重复“我没办法”“我不做就会丢工作”。
所有证据出示完毕。
审判长宣布,下一阶段进入对质程序。
苏凌云站起来,走到法庭中央。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身形单薄,白衬衫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她没有看任何其他人,只是看着高秀成。
高秀成被法警扶着站起来。他的手还在抖,手铐发出细碎的响声。额头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堆在一起,眼角还有昨天哭过之后留下的红痕。
苏凌云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法官。”
高秀成的身体一颤。
“您开庭之前,见过我父亲吗?”
高秀成猛地抬起头。
苏凌云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在法院门口跪着,举着我的照片,求您重新审理这个案子。他在那里跪了两天。第二天下午,您从法院后门出来,看见了他。”
高秀成的嘴唇开始哆嗦。
“您让保安把他赶走。保安去拉他,他给您跪下,磕头。您对保安说——”
苏凌云停顿了一秒。
“‘扰乱法庭秩序,带出去。’”
高秀成的眼眶里涌出泪水。
“我……我不知道那是你父亲……”
“您知道的。”苏凌云的声音还是很轻,“他举着我的照片。照片上我穿着学士服,是我大学毕业那年拍的。您看了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了。”
高秀成用戴着镣铐的手捂住脸。
“我父亲有心脏病。”苏凌云继续说,“那天淋了雨,回去就病了。但让他病情加重的不只是雨——是他在那之后,还在继续为我奔波。他去了云山别墅区,绕到我家房子后面,在客房的窗台外侧拍到了攀爬痕迹,在窗框上发现了一小块被挂下来的黑色布料。他把照片存进手机,来找过您,求您看一眼。您没有见他就让保安把他打发走了。”
高秀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后来我爸又去找张国庆。他把照片递过去,张国庆看了一眼就把照片删了,说‘别折腾了,证据确凿’。我爸什么都没说,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发了一整夜的呆。那之后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后来他拿到了那本我留在娘家的草图本——那上面有我不同时期的笔迹,每一页都能看出变化。他发现陈景浩伪造的日记模仿的是我去年的笔迹风格,而日记上的日期是今年五月,那时候我的笔迹已经变了。他带着草图本,带着窗台痕迹的照片,再次走进了这个法庭。”
苏凌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就在这个法庭里。他就站在那边——”
她指向旁听席后排的某个位置。
“他在庭审中站起来,一条一条地拆穿那本伪造日记的破绽。他说,笔迹是会随着时间变化的,陈景浩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伪造的日记露出了致命的漏洞。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但他还在说。他说完之后,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凌云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然后他就倒下了。就在那里。他捂着胸口,脸变成了青灰色,嘴唇发紫,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他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但碎之前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陈景浩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走进酒店的照片。拍摄时间是二零二三年四月十八日晚上九点零七分。”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荧光灯的嗡鸣声。
“我爸被抬上担架推出法庭的时候还在看着我。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我妈跟着担架跑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停顿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爸在市第一人民医院走了。临走之前,他就说了三个字——‘女儿……冤……’”
高秀成已经彻底瘫软了。他的身体顺着栏杆滑到了最底部,法警怎么架都架不住。他整个人跪在被告席上,戴着镣铐的双手捂着脸,哭声嘶哑而粗粝,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句子,“我儿子要留学……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苏凌云看着他。
“您有办法。”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您可以在收下第一笔钱的时候说‘不’。您可以在开庭的时候说‘等一下’。您可以在看见笔录被篡改的时候说‘改回去’。您可以在写判决书的时候说‘证据有疑’。您可以在按手印的时候说‘我不签’。”
她停顿了很久。
“但您一次都没有。”
高秀成嚎啕大哭。那哭声嘶哑而粗粝,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冲破了堤坝。他的身体完全瘫软下去,法警用力架着他才没有让他摔在地上。囚服皱成了一团,手铐在剧烈颤抖中哗哗作响,整张脸埋在戴着镣铐的双手后面,泪水从指缝间淌下来。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老法官用手帕捂着整张脸。年轻法官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高秀成被架回了被告席。他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含混的呜咽,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是靠着栏杆,闭着眼睛,像个被抽空了的布偶。
苏凌云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张国庆身上。
张国庆站在被告席的第三个位置。他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但额角还是青了一片。他的脊背不再像刚进法庭时那么直了,有些微微佝偻。他抬了一下眼皮,与苏凌云的目光撞上,又迅速垂下去。
“张队长。”苏凌云叫了他一声。
张国庆没有应。
苏凌云等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仍然很轻,甚至比刚才对高秀成说话时更轻。
“我被抓的那天晚上,是您亲自审的我。”
张国庆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审讯室里温度不到十度。您让其他人出去,关掉录像。您把我的外套拿走了,让我穿着单衣在审讯椅上坐了六个小时。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满屋子都是烟味。您把那张现场照片拍在桌子上,问我‘是不是你干的’。我说不是,您就把照片翻了一面,又拍了一下。我说不是。您再翻,再拍。那张照片您翻了多少次?”
她的声音始终没有起伏。
“二十三次。我数了。”
张国庆张着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脖子上的伤疤涨得通红,像是要从皮肤里凸出来。
“您在审讯记录里写,‘犯罪嫌疑人苏凌云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我没有供认。您知道我没有。但您还是那么写了。”
苏凌云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沉重的东西。
“那把刀,您从证物室拿出来三次。那件衣服,您让侦查员从后备箱里拿出来,放进我的衣柜里。那颗袖扣——保洁阿姨在窗台外的花坛里捡到的蓝宝石袖扣,您锁进了铁皮柜子,列为‘无关证物’。那上面有周启明指甲里留下的珐琅碎屑。那是陈景浩的袖扣。您替他藏起来,也替他把真相锁进了柜子里。”
张国庆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抓着栏杆,手指关节白得发青。
“我爸来找过您。他把窗台攀爬痕迹的照片给您看。您当着面删了照片,跟他说‘别折腾了,证据确凿’。他回去以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整夜的呆。他信了一辈子法律,信了一辈子警察。那天晚上,他没说一句话。”
张国庆的眼泪涌了出来。那个站了二十二年刑警队、审讯过无数嫌疑人、脸上从来只有一种表情的男人,站在被告席上,无声地哭了。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上的那道旧伤疤里。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没办法……”
他没有说完。他把头埋进了戴着镣铐的双手里。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剩下的五个人。他们站在那里,囚服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个比一个低着头。
苏凌云没有对他们每个人单独说话。她只是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原告席。她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庭审接近尾声。
公诉人站起来,拿起一份红头文件。
“审判长、审判员:在本次庭审进行的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和司法部联合下发了一份通报。公诉人请求当庭宣读。”
审判长点头同意。
公诉人开始念。他的声音郑重而有力:
“关于黑岩市‘苏凌云案’中司法工作人员违法犯罪问题的联合通报:经最高人民法院和司法部党组研究决定,以此案为鉴,在全国法院、监狱系统开展为期一年的司法廉洁教育整顿活动。重点清查审判执行环节的‘人情案’‘金钱案’‘权力案’,以及刑罚执行环节的‘关系狱’‘金钱狱’‘特权狱’。目前,已对涉及此类问题的一百二十七名司法工作人员立案审查调查。”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念:
“通报指出,司法是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这道防线一旦溃于蚁穴,崩塌的不仅是具体案件的公正,更是人民群众对法治的信仰,对党和国家的信任。”
他放下文件,抬起头。
“今天,我们对这七名被告人的审判,既是为了苏凌云案的个案公正,更是为了司法尊严的浴火重生。蛀虫必须清除,坏砖必须挖出。让每一面天平都不蒙尘,让每一座监狱都不藏污。”
旁听席上,许多法官和检察官在默默点头。有人摘下眼镜擦拭镜片,有人用力抿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庭审结束前,审判长问苏凌云有无最后陈述。
苏凌云站起来,转过身,面向被告席。
法庭里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那七个人。他们的囚服、他们的手铐、他们低垂的头颅。高秀成闭着眼睛靠在栏杆上,张国庆的眼泪还没有干,赵卫民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地面。
“两年前,我以为法律是一堵墙。我以为它坚固、完整,能保护每一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撞上了这堵墙。我把它从头摸到尾,发现有的砖松了,有的砖碎了,有的砖压根就没嵌进去。风从这些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后来,有砖掉下来,砸在了我身上。那时候我想,是不是这堵墙本来就是骗人的。”
她摇了摇头。
“现在我知道了。墙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偷换砖石的人,是那些用烂泥充水泥的人,是那些把墙当梯子往上爬的人。今天,我们把这些坏砖一块一块挖出来,换上新砖。这堵墙才能更牢靠。”
她看向旁听席。
“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原谅任何人。”
她的目光又落回被告席。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相信——换完砖之后的这堵墙,能保护好下一个被砸的人。能保护好下一个苏凌云,下一个林婉,下一个小雪花,下一个肌肉玲。这个相信,不是原谅。这个相信,是选择。”
她微微鞠了一躬,走回原告席坐下。
法庭里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从旁听席的某个角落响起来。开始只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个旁听席都站了起来。
老法官站得笔直,用力鼓掌,眼泪淌了满脸。年轻法官鼓掌鼓得手心发红。林兰抱着芳姐的肩膀,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审判长没有敲法槌。
他坐在审判席上,看着这一切,等掌声自己平息下去。
等法庭重新安静下来,他宣布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明天继续审理。
法槌落下。
七名被告人被依次带出法庭。高秀成被架着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回头,目光越过整个法庭,死死盯住苏凌云。
“苏凌云——”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赢了。但我告诉你,当年逼我收钱的,不只是吴国栋……”
一个法警迅速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个法警架起他的另一只手臂,两人合力将他往门外拖。
高秀成挣扎着,被捂着嘴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但在被拖出门口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作出了两个无声的口型。
苏凌云看见了。
赵毅看见了。
坐在第三排的秦毅也看见了。
那两个字,不需要任何唇语专家来解读。
“省里。”
旁听席上,秦毅和赵毅对视了一眼。
赵毅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说的是谁?”
秦毅摇了摇头,目光仍然盯着高秀成消失的方向。
这时候,法庭后排的一个工作人员匆匆走到审判长面前,附耳说了几句话。
审判长听完,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敲了一下法槌。
“各位请肃静。本庭刚刚接到来自省人民医院的报告:被告人吴国栋经抢救已经苏醒。但——”
他停顿了一下。
“吴国栋声称,由于突发心梗导致大脑缺氧,出现了逆行性遗忘症状。据他本人陈述,对近期发生的事情、特别是与案件有关的事实‘记不清了’。”
法庭里一片哗然。
“装失忆!”有人大声说。
“太拙劣了。”另一个人附和。
审判长连敲数下法槌。
“合议庭对此已有预判。无论被告人吴国栋是否‘失忆’,本案目前所掌握的证据——包括其本人此前在侦查阶段的完整供述、起获的物证、银行流水、证人证言等——已经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认定其犯罪事实。庭审将继续推进,不受影响。”
他站了起来。
“明天上午九时,本案继续开庭。现在休庭。”
法槌落下。
那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很久。
赵毅站起来,看向苏凌云的方向。
她正从原告席上站起来,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单薄。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当。
赵毅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叫她。
他转头对秦毅说:“省里。这两个字,够咱们查一阵子了。”
秦毅的脸色很沉。
“不是一阵子。是一整个利益链条。吴国栋在医院‘失忆’,高秀成说出‘省里’,张国庆昨天差点说出‘上面还有’。这些人都不是源头。真正的源头,还在上面。真正的硬骨头,才刚刚露出轮廓。”
赵毅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法庭。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
台阶下面,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在等着。再远一点,有一个老太太拎着一个保温桶,往法院门口张望。她应该是哪个当事人的家属,等了一整天。
苏凌云已经走到了台阶下面。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上的国徽。
国徽在夜色中沉默着,安静地俯视着脚下的土地。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赵毅站在台阶上,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秦毅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开会。今晚有得忙了。”
赵毅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苏凌云消失的方向,转身跟上秦毅的步伐。
法院大楼的灯还亮着,很多窗口都亮着。
这个夜晚,很多人都不会早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