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是找救命恩人,程瑾便猜到,这个救命恩人可能跟方汉林伤残的胳膊有关。
程瑾抬头,望着方汉林的胳膊:
“说说你这个救命恩人。”
方汉林眼眸黯淡:
“当年要不是因为她,我可能连命都没了,是她救了我,但我失去了一条胳膊,从医院醒来,看到胳膊没了,我没法接受,每天都很痛苦,后来她到医院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质问她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算了,她当时被吓着了,我这些年一直很后悔,当年不应该对她那么说,真想扇当时的自己一个耳光!”
回忆当年的情景,方汉林情绪激动,脸颊肌肉不断抽搐着。
程瑾等他稍微平静一些,才问:
“你之前在豫省老家没有找过他吗?”
“没有,她不是豫省的人,她是我在东北农场认识的。”
“东北农场,你也在东北农场待过?”
“嗯,当年我是被下放过去的。”
程瑾唇角微微上扬:
“巧了,我儿子当年也被下放到东北农场,直到去年才被平反回来,你是因为什么被下放过去的?”
“我原本是一所中学的语文教师,因为写了几首歪诗举报了。”
程瑾心说,这人的经历倒是跟陆衡有点像:
“所以在农场发生了什么,你的胳膊为什么被截肢?”
“我的胳膊,是在一场雪灾里冻伤的。”
听到“雪灾”两个字,程瑾又是心头一紧。
这个经历,怎么又跟陆衡撞上了?
陆衡当年也是经历过一场雪灾,差点送命。
因为有着相似的经历,程瑾忽然对孟丽丽的亲戚产生了兴趣:
“那场雪灾很严重吧,当时究竟怎么回事?”
“当时,农场收听到天气预报,说有寒流来袭,让农场职工留在家里,非必要不外出,但我们的头头,是个性格残暴的人,他根本没拿天气预报当回事,还是带着我们外出修水利——”
听到这里时,程瑾的心口又是突的一跳。
她想起了之前谭成凯告诉自己的,说陆衡遭遇的那场雪灾,也是提前得知了天气预报,但还是被叫出去修水利。
程瑾心脏提到嗓子眼里,屏住呼吸,不敢打断方汉林。
“我们一起出去的都是些下放人员,和犯了错误的,总之都是政治上有污点的人,我们知道连长是故意折腾我们,但是也没办法,抱着侥幸的心理去雪地里修水利。
结果,去的时候天还好好的,回来的路上,开始下起了暴雪。”
讲到这里,方汉林眼神闪过恐惧。
似乎依然对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暴风雪心有余悸。
方汉林仰头,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才能继续讲下去:
“我们在暴风雪里往场部赶,当时能见度不到半米,眼前的人都看不清,很快失去了方向,大家一开始还聚在一起,但是没一会儿就被暴风雪吹散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大团的雪花砸在脸上。
我大声喊,想找同伴,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当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知道我完了。
就算雪停下来,我也没了方向,不知该往哪里走。
更何况,雪越下越大。
我的手脚很快失去了知觉。
我走不动了,一阵猛风把我刮倒,我索性直接躺在雪窝里听天由命。
那雪根本不是落下来的,是横着往人身上扑、往脖子里灌、劈头盖脸的往人身上砸!
我刚躺下没多久,就被雪埋住了。
我试着刨开身上的雪,但胳膊根本不听使唤,我只能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钝痛。
再后来,我几乎喘不上气。
肺里一阵阵发疼。
再后来,我眼睛睁不开,就睡去了。
我知道我要死了,已经放弃了求生的意志,只想死的痛快点。
人在那种绝望的环境下,其实内心很平静,或者说、麻木——”
说到这里,方汉林也平静了下来。
对面的程瑾,却一只手捂住嘴,两行眼泪跟着落了下来。
方汉林的经历,一定也是陆衡的经历。
只是,陆衡从没这样跟她讲过。
在陆衡的叙述里,这场雪灾的感受都被淡化了。
现在她终于从方汉林的嘴里,感受到当时是怎样的绝望。
方汉林望着对面的老太太落泪,以为她是为自己的经历感动落泪。
以前他跟别人讲这段经历时,别人也会跟着揪心。
只是从没像这个老太太这样落泪。
程瑾掏出手帕,揉了揉眼睛:
“后来,那个人出现救了你?”
“嗯,但我当时并不知道有人救我,等我再睁眼时,身在一个小木屋里,屋里点着火,当时里面还有一个人,他也是被我的救命恩人一起救过来的,事实上,就是因为他,我才得救。”
“那个跟你一起在小木屋里的人,是不是叫陆衡?”
“?!!!”
方汉林一听,当即面露震惊:
“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跟你说了,我儿子当年也被下放到东北农场,你们下放的农场,应该是友谊农场吧?”
“对,对!是友谊农场!”
到这会儿,方汉林才猛然明白过来:
“您是陆教授母亲?!”
程瑾点头:
“是,陆衡是我儿子。”
方汉林立马起身,恭恭敬敬的伸出手。显得非常激动:
“您好您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我竟然在这里遇上陆教授的母亲!”
方汉林觉得简直跟做梦一样。
程瑾也很高兴的站起来,正式的同方汉林握手,笑道:
“我也没想到,居然能遇上跟我儿子下放到一个农场的同志!”
两人虽然从不认识,此刻居然有种老友重逢的感觉。
“小方同志,你坐,接着讲。”
方汉林重新坐下:
“后面的事,您应该都知道了吧?”
“不,我不知道,陆衡返城后,从来没跟我们讲过他在农场的事,我还是从别人那听说他遭遇过一场雪灾,对了,那个人你应该也认识,叫谭成凯。”
“谭成凯啊,哈哈,我当然认识他,我们农场的刺儿头,场长见了他都头疼,只有陆教授能治的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