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站在山神庙外，没有急着进去。
庙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的木匾漆皮剥落了大半，隐约能看到山神庙三个字。
庙前的石阶缝里长着几簇野草，草尖发黄，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庙门半敞着，从里面透出一股柴火的味道，混着米粥的香气，飘到门外，散在凉飕飕的山风里。
孙悟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唐僧坐在庙里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素包子。
他正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得专心，没注意到门口有人。
他的袈裟上沾了不少灰土，袖口磨破了一小块，桌上那碗粥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在他脸前飘散，模糊了他的表情。
孙悟空看到享受的和尚。
内心有些无语。
他在五行山下压了一千四百年，出来之后想回去看看猴子猴孙，这有什么错？
那些猴子跟着他出生入死，最后被他连累得死的死、散的散，他回去看一眼，怎么了？
但这和尚差一点就死了。
这和尚真的不听劝，让他坐在圈子里等他回来了再说，结果按捺不住性子走了！！
孙悟空站在门口，沉默了半晌，抬脚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声不轻，踩在庙里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唐僧听到声音，抬起头，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他看到孙悟空，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冷淡。
他把碗放在桌上，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孙悟空，目光也有些冷冽。
孙悟空走到桌边，站定。
“俺老孙不是跟你说过，要等俺回来了你再走吗？”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股火气，“你这和尚好没有耐心，若不是有神仙路过救了你，你现在已经被妖怪吃了！”
唐僧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站起身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孙悟空，不满道：“你是齐天大圣，无欲无求，可贫僧只是肉眼凡胎的和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两日，贫僧就吃你那几个干饼，能吃出一座米山来？”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包袱，包袱口敞着，里面还剩两块干饼，硬邦邦的，边角已经裂开了。“你那干饼硬得像石头，贫僧掰都掰不动，泡了水才勉强咽下去，吃了两日，肚子还是空的。”
“你不知道什么叫饿。”唐僧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贫僧饿得肚子发慌，眼睛发花，坐在那个圈里，连腿都站不起来，贫僧等了你两日，你连个影子都没有，贫僧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孙悟空更近了。
“此行乃是西天取经。”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才刚出山就要消失几日，等过上两日又要消失几日，谁知道取经路上得被你耽搁多少时间？”
孙悟空的脸沉了下来。
他被压在山下一千四百年，一千四百年。
那是多少个日夜？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那些日子里，他不能动，不能走，连翻个身都翻不了。
饿了吃铜汁，渴了喝铁丸。
日头晒着他，雨水淋着他，冬天的雪盖在他身上，夏天的虫子爬在他脸上。
他就那么熬着，一天一天地熬，一年一年地熬！！
现在他出来了，想回去看看家里人，看看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猴子猴孙，这和尚跟他说耽搁时间？
“俺被压了一千四百年。”孙悟空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比唐僧的质问更沉，更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俺被压了整整一千四百年，你要是被压在山下一千四百年，你出来之后不想回家看看？”
他盯着唐僧的眼睛，等着他回答。
唐僧没有说话。
“一千四百年。”孙悟空又说了一遍，面目有些狰狞道：“你在长安城里念经的时候，俺在五行山下喝铜汁，你在大唐皇帝面前讲法的时候，俺在五行山下淋雨，你说你饿了两日，俺在山下饿了一千多年都没吃过一口饱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压着，没有爆发出来。
唐僧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但最后还是板起了脸。
“那是你的事。”他说，语气比刚才弱了一些，但还在硬撑，“贫僧只知取经要紧。”
“取经要紧，取经要紧。”
孙悟空哼了一声，“你要紧，你什么都要紧，就俺老孙的事不要紧，你是和尚，俺老孙也是和尚，凭什么你要紧俺就不要紧？”
“你这泼猴！”唐僧一拍桌子，“贫僧跟你讲道理，你倒跟贫僧耍横！”
“俺耍横？”孙悟空也上了火，声音拔高了几分，“俺要是耍横，你现在还在圈里坐着呢！俺好心好意去给你找吃的，你倒怪起俺来了？”
两人的声音在小小的山神庙里来回撞，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庙
里的香案上供着一尊山神像，泥塑的，彩漆已经褪色了，山神的脸被灰尘蒙得看不太清。
庙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门板嘎吱嘎吱地响。
“大圣。”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地盖过了两人的争吵。
孙悟空和唐僧同时停住，转头看去。
太白金星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星斗，在午后的阳光下隐隐发亮。
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身乌黑发亮，看不出是什么木料。
他的头发和胡子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但面色红润，皱纹不多，看起来既苍老又年轻，说不清到底多大年纪。
他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庙里的两个人，像是看两个吵架的孩子。
“见过大圣。”他朝孙悟空拱了拱手，又转向唐僧，微微点头，“圣僧。”
孙悟空看到太白金星，脸上的火气消了大半。
“原来是你这老官。”他说，语气里的火药味淡了很多，“多年不见，过得如何啊？”
他对太白金星一直有些好感。
当年他第一次上天庭，被封弼马温，是太白金星来接的他。
后来他反出天庭，又是太白金星来劝他回去，给他争取了齐天大圣的名号。
再后来他被压五行山下，太白金星虽然没有来救他，但也托人给他带过话，说好好熬着，总有出头之日。
这小老头会说话，会办事，跟他打交道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