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抬头看向道衍。
“和尚，你说本王该不该送？”
道衍沉默片刻。
“送，则受制于人。”
“不送，则抗旨。”
朱棣笑意冰冷。
“废话。”
道衍低头。
“殿下恕罪。贫僧只是在说，朝廷这道旨意，本就是两头堵。”
朱棣眼神变得锐利。
“所以，本王现在无论怎么选，皇兄都能拿住本王。”
“送，高炽为质。”
“不送，本王抗旨。”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
“好手段！”
桌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起，茶水溅出。
门外亲兵听到动静，急忙问道：“王爷？”
朱棣喝道：“滚远点！”
亲兵立刻退下。
道衍看着暴怒的朱棣，缓缓说道：“殿下，越是此时，越不能急。”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
“本王知道。”
“朝廷兵力尚在，北边也不安稳。本王若先跳出去，正好让齐泰、黄子澄那帮人抓住把柄。”
道衍点头。
“殿下明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
“王爷，开封周王府送来密信。”
朱棣眉头一动。
“老五？”
亲兵双手呈上一封信。
朱棣接过，挥手让亲兵退下。
他看了一眼封口。
确实是周王府的暗记。
朱棣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前面写的都是寻常问候。
说北地寒冷，问四哥身体是否安好。
又说父皇近来身体转好，安南王世子得太上皇喜爱。
再往下，便提到朝廷召世子进京一事。
字句谨慎。
周王朱橚在信中说，他已接到诏书，心中不安，特来询问燕王兄看法。
朱棣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老五也怕了。”
道衍问道：“周王殿下如何说？”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信纸翻到最后。
最后一行，字迹很轻。
只有短短八个字。
“湘，周，燕，三心齐，无惧兮。”
朱棣的目光瞬间定住。
书房里的温度似乎一下降了下来。
道衍察觉不对，上前半步。
“殿下？”
朱棣没有说话。
他拿着信，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大明舆图。
朱棣抬手，先点在北平。
“燕。”
随后，手指向西南移动，停在开封。
“周。”
再往南，停在荆州一带。
“湘。”
道衍的脸色也变了。
北平在北。
开封在中原。
荆州扼守长江上游。
三地连起来，竟然对京师应天形成了三面压迫。
若三王同时起兵。
燕军南下，周王牵动中原，湘王顺江而下。
应天府会瞬间陷入三面受敌的局面。
朱棣盯着地图，呼吸沉了几分。
“老五这是什么意思？”
道衍低声道：“信中之意，恐怕是要与殿下、湘王殿下联手。”
朱棣猛地转头。
“联手？”
他的声音很低，却透着寒意。
“这是要造反啊。”
道衍没有接话。
这话不能乱接。
朱棣死死盯着地图。
他的脑子飞快转动。
若真按这封信所写，三王呼应，并非没有机会。
燕军能打。
周王封地靠近中原要冲。
湘王朱柏虽平日不显山露水，但荆州位置太要命。
一旦长江线动起来，应天府必定震动。
可问题是，这封信来得太巧了。
朝廷召世子入京的诏书刚到北平，周王的密信随后就来。
而且最后那八个字，太直白了。
直白到不像一个谨慎藩王该写出来的话。
朱棣把信纸举到烛火旁，仔细看字迹。
确实是朱橚的字。
笔锋，顿挫，收尾的小习惯，都对。
朱棣和朱橚是同母兄弟。
朱橚的字，他认得。
可越是认得，他心里越不踏实。
朱棣眯起眼睛。
“和尚，你说这信是真的吗？”
道衍谨慎道：“字迹应当是真。”
朱棣冷笑。
“字迹是真的，信未必是真的。”
道衍抬头。
朱棣拿着信，缓缓走回桌前。
“皇兄想召世子入京，怕本王不服。”
“若他故意让人拿老五的字迹写下这封信，引本王上钩呢？”
道衍眉头皱起。
“殿下是说，这是朝廷试探？”
朱棣盯着信纸。
“不是没有可能。”
“只要本王回信，说愿与周王、湘王同心，皇兄就能立刻坐实本王谋逆。”
“到时候，他可以光明正大调兵北上。”
朱棣越说，眼神越冷。
“齐泰、黄子澄那帮人，正愁找不到借口削本王。”
道衍缓缓点头。
“殿下所虑，不无道理。”
朱棣把信纸放在桌上。
烛火映着那八个字。
湘，周，燕，三心齐，无惧兮。
这几个字不长，却把兄弟之间最后一点信任撕开了。
朱棣心里发寒。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这封信背后站着谁。
是周王朱橚真的害怕了，想拉他一起反？
还是皇帝朱标设下陷阱，等他自己跳进去？
又或者，齐泰、黄子澄私下动手，借此清洗藩王？
每一种可能，都让人头皮发紧。
朱棣坐回椅子，久久没有开口。
道衍低声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回信？”
朱棣抬眼看他。
“回信？”
他冷冷一笑。
“本王现在连这封信是谁写的都不敢确定，还回什么信？”
朱棣伸手拿起那封密信，指尖一点点收紧。
“从今日起，燕王府所有出入书信，全部严查。”
“周王府，湘王府，应天府来的消息，都要先送到本王手里。”
道衍双手合十。
“贫僧明白。”
朱棣站起身，再次看向地图。
北平、开封、荆州、应天。
几个地名在他眼中逐渐变得刺眼。
他原本以为，父皇还在，兄弟之间总有一层血脉情分压着。
可现在，朱棣清楚地感到，那层情分正在碎。
世子入京的诏书，是朝廷递来的绳子。
周王这封信，却像一粒火星，落在了干草堆上。
朱棣盯着地图，声音低得可怕。
“大哥，你到底是在防本王，还是在逼本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