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压抑。
朱标站在殿门处，听到朱元璋的问话，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大步走回大殿中央，直视着坐在龙椅上的父亲，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父皇既然问起，儿臣就直说了。”
朱标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儿臣这两日一直派人暗中调查流言源头。儿臣本想让锦衣卫去查，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却百般推诿，含糊其辞，根本不敢接这个差事。”
朱标双手抱拳，声音拔高了几分。
“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只听命于父皇一人。蒋瓛不敢查，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满城风雨的流言，幕后主使根本不是别人，正是父皇您自己！”
朱标的话掷地有声，在御书房内回荡。
朱允熥站在一旁，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紧。
他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皇爷爷故意散布二十二叔造反的流言，就是为了敲打二十二叔，压制二十二叔的锋芒。
在皇爷爷眼里，二十二叔的军功再大，也抵不过皇权稳固。
自己这个不被看中的孙子被强行拉去理政，二十二叔在前方拼命却被造谣中伤。
这就是残酷的帝王心术，所有人都是皇爷爷手中的棋子。
朱允熥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悲哀与不平。
“......”
而朱元璋面对朱标的质问，没有丝毫慌乱。
他甚至坦然地笑了一声。
“你说得没错。”朱元璋大方承认，目光平静，“这流言，确实是朕派人散布出去的。”
朱标满脸震惊的神色。
“父皇！您为何要这么做？”
朱标激动地上前一步，“老二十二在安南浴血奋战，替大明打下万里江山。您不赏赐他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用这种肮脏的手段去污蔑他！这会让老二十二寒心啊！”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威严。
“寒心？朕若是不这么做，这大明江山就要易主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你只看到老二十二打下了安南，你可看到他手里握着多少兵马？”
朱元璋大步走下玉阶，走到朱标面前，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死死锁住太子。
“二十五万大军！整整二十五万大军！”
朱元璋声音严厉，“老二十二在安南威望极高，那些将士只知安南王，不知大明皇帝！他一句话，二十五万大军就能为他赴汤蹈火！你让朕怎么安心！”
朱标被朱元璋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
“父皇，老二十二绝无反心！”朱标极力辩解。
“朕知道他现在没有反心！”
朱元璋冷哼一声，“但权力是可怕的东西。他现在没有反心，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他羽翼丰满，等他彻底掌控了安南，他还能甘心做一个藩王吗？”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朱标，语气透着深远的谋划。
“朕散布流言，就是要敲打他，让他知道，这大明的天还是朕的！朕能给他兵权，也能随时收回来！同时，朕也是在试探朝臣和其他藩王的反应。”
朱元璋转头看向朱标。
“说说吧，这两日，各地藩王都有什么动静？”
朱标压下心中的强烈的愤怒，整理了一下思绪。
“回父皇。自从流言传出后，各地藩王纷纷上奏。”
朱标语气沉重，“晋王、沈王、辽王等几位藩王，折子写得激烈。他们一致要求父皇立刻下旨，削减安南王的兵权，甚至提议将安南王召回京城软禁。”
朱标停顿了一下，眉头紧锁。
“这几位藩王在折子里说，安南王拥兵自重，严重破坏了藩王之间的平衡，若是不加以惩治，恐生大患。他们言辞恳切，显然是对老二十二忌惮。”
朱元璋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哼！一群废物！”朱元璋鄙夷地骂道，“他们哪里是担心大明江山，他们分明是嫉妒老二十二的军功！”
朱元璋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特别是辽王！他前阵子带兵出塞，被鞑子打得落花流水，损兵折将。现在看到老二十二在安南大获全胜，他眼红了！他见不得老二十二比他强，所以才跳得最欢！”
朱允熥在角落里听得暗自心惊。
皇爷爷把这些藩王的心思摸得透彻，所有人的算计在皇爷爷眼里都无所遁形。
“父皇圣明。”朱标附和道，“辽王等人确实有私心。不过……”
朱标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儿臣觉得奇怪。晋王他们闹得这么凶，可是一向在意兵权、性格最为强势的燕王朱棣，这次却出奇的安静。燕王府至今没有递交任何折子，仿佛对安南王的事情完全不知情。”
朱元璋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老四没动静？”朱元璋冷笑一声，“老四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老二十二现在风头正盛，也知道朕在试探他们。他按兵不动，是在谨慎地观望局势，不愿轻易卷入这场风波。”
朱元璋走回龙椅坐下，脸色变得凝重。
“标儿，你现在明白朕的苦衷了吗？”
朱元璋语气沧桑，“老二十二一个人坐大，已经引起了众怒。朝臣忌惮他，藩王嫉妒他。晋王、沈王、辽王，他们手里也都握着兵权。如果朕一味地偏袒老二十二，这些藩王就会心生怨恨。”
朱元璋双手死死按在龙椅扶手上。
“藩王生怨，大明江山就会动摇！这是朕绝对不能容忍的！”
朱标满脸痛苦的神色。
“可是父皇，老二十二立下如此大功，难道就要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猜忌，就遭到不公的对待吗？”
朱元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只剩下冷酷的帝王决断。
“为了大明朝能够千秋万代，为了江山社稷的绝对稳固。”朱元璋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能委屈他了！”
朱标浑身一震，绝望地闭上了嘴。
朱允熥站在阴影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袭遍全身。
流言真相大白。
皇爷爷权衡利弊后，已经确立了明确的防范决策。
这朝堂局势，对安南王朱楹已经不利。
无论朱楹在安南打下多少疆土，在皇权面前，他终究只是一个被随时牺牲的棋子。
御书房内死寂无声。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目光冷酷地注视着前方。
一切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