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未见,林姝姊姊的气色竟愈发憔悴萎靡。
那些千金难求的珍稀药材流水般送入院中日日进补,可她依旧眉眼恹恹,神思倦怠,半点不见起色。
霓安将林嫚托付送来的药材递到侍女香茗手中,随即取出自己备好的养心安神茶包,把百合、酸枣仁与茯苓一一拣出,搁在红泥小火炉上慢慢煨着。
不多时,袅袅清香漫溢开来,沁人心脾。
“劳霓安妹妹费心挂念。”林姝的眸光轻轻落在那壶清茶上,抬眸望向霓安,牵起一抹掩不住倦意的笑意。
霓安用银匙轻轻搅拌着加了蜂蜜和冰糖的安神茶汤,听到林姝姊姊叹息一般的言语,循声望向她这副美人孱弱且病容难掩的模样,不由得语声轻柔满是关切,
“我听林嫚姊姊说,姊姊是近几月才骤然染上心疾,莫名病倒,不知前阵子究竟出了何事?”
林姝轻轻摇头,细瘦的手指不自觉的敛起耳旁掉落的碎发,虽然一副淡然的样子,可语气里却带了几分讳莫如深,
“倒也无甚大事,只是前几月被坊间流言扰了心神,夜夜做起了荒诞可怖的噩梦。那梦境太过真切,虚实难辨,久而久之便耳怯心惊,稍有半点响动便寝食难安,长夜难眠,才落得这般憔悴模样。”
分明身子早已亏空到这般地步,依旧不肯吐露实情,
霓安心下了然,她刻意隐瞒的事,必定牵扯极深,绝不愿轻易与人言说。便识趣地敛了话头,本想就此作罢,可目光无意间扫过立在一旁瑟缩的香茗,却猛地心头一紧。
香茗脸色惨白,满眼皆是惶恐,仔细看去,眼下竟覆着一圈浓重乌青,憔悴疲态竟与林姝如出一辙。
霓安觉得十分疑惑,若只是心魔作祟,香茗一介侍女本不该受牵连,可不过短短数日不见,她竟也心神不宁,显然事情绝非单纯梦魇心疾那般简单。
分明前几日自己来时,香茗还面色红润,怎会几日光景,便惶惶不安,形同惊弓之鸟?
霓安想到林姝姊姊莫讳如深的模样,因而硬生生压下满腹疑虑,只好柔声开口,一边伸手轻轻握住林姝微凉的手,一边细细叮嘱,
“林嫚姊姊送来的药材,姊姊定要按时服用。这安神茶需文火慢煨半个时辰,待炉中百合花瓣尽数舒展绽开,宛若在褐茶色汤水中缓缓盛放,便可饮用了。”
林姝缓缓点头,半晌想起想起什么一样反手紧紧握住霓安的手,眉眼间忽然褪去温和,添了些许郑重怅然,
“这世上,除了嫚儿与香茗,便只剩妹妹真心待我。香茗自入宫便跟着我,忠心可靠,心思又灵巧伶俐,你便替我择个吉日,为她寻一户安稳好人家,送她出嫁吧。”
“小主万万不可!”一旁瑟缩的香茗骤然跪地,泪水瞬间滚落,哽咽泣道,
“奴婢自您初入宫便随侍左右,生是小主的人,死是小主的鬼……”
可话音未落,香茗吐出那个“鬼”字的刹那,主仆二人皆是脸色骤变,浑身一僵。
香茗惊觉失言,又惧又悔,带着哭腔便扬手要往自己脸上扇去,霓安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拦住。
寂静的庭院里,只剩红泥小火炉煨着茶汤的咕嘟轻响,伴着香茗低微的抽泣,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事已至此,该瞒的不该瞒的,都被香茗一句失言捅破了端倪。林姝索性放下顾忌,破罐子破摔的怅然开口,
“前几月长安城疯传的女鬼索命传闻,妹妹可有耳闻?”
霓安心中自然有数。早前青禾闲谈时便与她提过,那桩传闻在京城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当年先帝在位时,不听老臣死谏,执意广选秀女充盈后宫,无数良家女子一朝入宫,大半连圣颜都未曾见过。
待到先帝骤然崩逝,竟有奸佞之臣为讨好新朝权贵,提议将宫中无子嗣傍身的宫嫔尽数殉葬。
殉葬的嫔妃死的不明不白,因而一到夜里就化作女鬼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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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提议此事的奸佞性命。
“民间早已传得人尽皆知,我也曾略有耳闻。姊姊郁结难安,夜不能寐,莫非便是因这桩旧事而起?”
林姝缓缓闭上眼,似是不愿回想那段往事,良久才抿了口温热的安神茶,眉宇不由得稍稍舒展,
“没错。我本就是先帝后宫嫔妃,彼时正身在那批无子嗣因而要被拉去殉葬的名册之中。可先帝崩逝太过仓促,宫中一时群龙无首,我才借着混乱之机,侥幸逃出深宫,削发为尼。”
“这般往事,我本打算一辈子烂在心底,毕竟这事绝非什么光彩境遇。可近几月,我只要一合眼入眠,便总能看见一道女鬼身影在眼前飘忽游荡,其形影诡谲,且夜夜纠缠,实在叫人惊惧难安。”
霓安心下自有分寸,因为她从不信什么鬼神索命之说。
若世间真有阴魂报仇、鬼魅作祟,那朝廷何必设大理寺查案断案?
但凡遇上疑难悬案,全都推给妖魔鬼怪便可草草结案,又何须劳心费神追查真相、缉拿真凶?
她面上不露分毫异色,不置可否,只静静凝听林姝诉说心事。
许是长久以来从未对旁人吐露过半分夜里女鬼的惊恐之处,今日难得卸下防备,
林姝姊姊情绪渐渐激动,冰凉的指尖不自觉攥紧霓安的衣袖。
她话音微顿,一旁的香茗早已按捺不住,不由得接着补充下去,
“前些日子,我本在偏房歇息,小主独居主卧。
起初我也不信什么魑魅魍魉、女鬼缠身的说法,认为那不过是诓骗小孩子的说法,
可小主她日益消瘦且茶饭不思,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卷了铺盖搬去陪小主同宿,当夜便亲眼撞见了骇人至极的一幕!
那女鬼黑发垂落三尺有余,发间缠满泥土枯枝,身着那破烂白衣,连指缝里也是深色的土灰,瞧着竟像是刚从坟土中爬出来一般,口中凄厉嘶吼,声声都喊着‘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