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通风机嗡嗡转着。
大国重工,从来没有凭空一跃的神话。
图纸是软件里的代码,但材料必须是现实工业里长出来的根。
即便知道了设计思路,没有能扛住极限温差和压力的金属,图纸就只是一叠废纸。
就在这沉闷的气氛中,林希脑海里的直播间飘过几条弹幕。
【主播别怕!发动机的图纸我们没法帮你搞定,因为几万个零件的设计图太多太复杂了,牵一发动全身。】
【但是材料这东西,可以搞!】
【对!你手里有PID精准控温芯片,国内也有真空感应熔炼炉。缺的不是炉子,是菜谱!】
【淬火温度、保温时间、冷却速度、微量元素比例,我们给你把步骤列明白。照着烧,别说开盲盒,直接开挂!】
看着张正国紧锁的眉头,林希心里有了底。
这种场合,话说得越大,越像骗子。
他只是收起锋芒,露出一点年轻人特有的腼腆笑意。
“张总,图纸不全,咱们就先看基础结构,把传动和循环逻辑搞明白。”
“至于材料的事……”
林希顿了顿。
“我以前从国外一些专业期刊和杂志上,看到过几篇关于特种耐高温合金的冶炼论文。”
“结合咱们现有的高精控温设备,我觉得有些方案,或许值得试一试。”
张正国抬眼看他。
保密室的灯光落下来,把他眼角的血丝照得很清楚。
作为科技型干部,他太懂科研规律了。
图纸能拆。
程序能改。
可材料这东西,不是纸上谈兵。
炉子一开,钱、料、时间,全是真金白银往里砸。
差零点零几的微量元素,最后出来的性能可能就是天差地别。
某种程度上,材料攻关就是炒菜。
火候、配比、手感、设备,少一样都不行。
“林希啊。”
张正国弹了弹烟灰,语气放缓了些。
“材料可不是计算机程序。敲错一行代码,改改还能再跑。”
“这玩意投进去的钱和料,都是无底洞。”
“还不一定听响。”
话说得委婉。
意思却很清楚。
你一个搞电子和机械的年轻人,不一定压得住这种玄学。
林希听懂了长辈的潜台词,但他没有退让。
“张总。”
林希迎着张正国的目光,嘴角扬起一个平静的弧度,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要不,让我试试?”
张正国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过去几年里,从破车间造风扇,到五轴联动机床,再到硬顶灯塔国301条款。
这小子确实有一股邪门的运气和说不出的底气。
更要命的是,他每次都像在赌。
可每次,都能赌赢。
张正国沉默了几秒,终于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行吧。”
“你先把你的冶炼方案写出来,拿给我。”
“我回头把你的方案,连同这个新型材料攻关任务,一起下发给接取任务的单位。”
“权当练手了。”
林希认真地应下:
“好,张总。”
“三天内,我把方案交到您桌上。”
......
几天后,航天五院的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会议桌上铺满了草图、外文资料和一摞摞翻旧了边的内部简报。
墙角那台红星电风扇正吭哧吭哧地摇头,风倒是吹出来了,可吹不开屋里沉甸甸的压力。
这是851工程飞船系统的第一次总体设计研讨会。
在座的,全是五院的骨干和航天界的老前辈。
钱老坐在主位,秦老坐在左手边,手里捏着半根大前门,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林希作为总体组副组长,安静地坐在钱老右侧。
飞船和卫星不一样。
卫星坏了,顶多是几百万、上千万的铁疙瘩打了水漂。
飞船里装的是大活人。
一旦出事,不仅是几条鲜活的生命,更是整个国家声誉的重大挫折。
人命关天,容不得半点试错。
“秦老,林副组长。”
一名姓李的总体设计师掐灭烟头,率先打破沉默,
“既然咱们经验少,底子薄。”
“前一阵华苏关系回暖,双方不是谈成了一批贸易合作吗?”
李工顿了顿,试探着问:
“咱们能不能想办法,从苏国那边买点,或者换点‘联盟号’飞船的图纸?”
“哪怕是早期外壳结构,也行啊。”
这话一出,屋里好几个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李工,把这个念头掐了吧。”
坐在长桌末端的一名政工干部摇了摇头,语气异常严肃。
他叫赵志坚,专门负责对接科工委的外事和保密情报评估。
“载人航天,是苏国的核心大国名片。”
“那是能和灯塔国人平起平坐的政治底牌。”
赵志坚拿起一份内部简报扬了扬。
“苏国航天系统现在高度军事化。”
“他们的‘联盟号’飞船和‘礼炮号’空间站,所有核心舱段的图纸、对接机构的锁死逻辑、生命维持系统的参数,内部定密级别比核潜艇还高。”
“他们防着灯塔国,也防着咱们。”
赵志坚把简报按在桌上,给出结论:
“卖点民用设备,可以。”
“拿轻工产品换资源,也可以。”
“但载人飞船这种压箱底的东西,一寸图纸他们都不会透出来。”
那丝希冀迅速破灭,会议室再次陷入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