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鬼将军。四个字,把陆烬钉在了原地。
他脑子里似乎划过了很多东西,一幕接着一幕,可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画面终了,空白一片。
凌疏知道了。
陆烬只觉得嘴角僵硬无比,抽搐般地动了一下:“什么棋鬼.......”
“你早就知道,”凌疏突然翻身而起,双膝跪在床上,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原本的空洞眼神恢复了神采,却是愤怒的神采,“对不对?”
这一抓,陆烬才发现,凌疏一直把玻璃碎片握在掌心,割出了一道极深的伤口,血液汩汩,沿着他的掌心渗透到自己的胸襟。
“凌疏,你受伤了。”陆烬着急起来,去扒拉凌疏的手,“你别急,慢慢说。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又是掌心,又是大腿的,这样流血下去,他会因为失血过多导致晕厥的。
可凌疏胳膊用力一抬,打掉了他的手:“伤口?你也配和我说伤口?陆烬,你是不是忘了,南部星系第三军整整八万人,被你坑进了牢笼里,一锅端了?”
终于还是说到了这里。陆烬抿着唇,无法辩解一句。
“第三舰队是第一个失联的,”凌疏死死盯着他,“你告诉我,他们发生了什么?啊?”
陆烬看着凌疏流血的掌心,焦急不已。
“还有第四舰队,通讯频道里,他们说撞上了你们布置的陷阱。我他妈连什么陷阱都没来得及问,他们就.......”凌疏哑了嗓子,哽咽得不像样,“陆烬,你到底布置了什么,能让二十四艘星舰瞬间灰飞烟灭?啊?”
“晚点,晚点我一样一样告诉你,”陆烬心里如同刀绞,“我们先把伤口处理了,好不好?”
“不好!”凌疏嘶吼一声,再一次打掉了他伸过去的手,“陆烬,你知道我在指挥舰中听着第一舰队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时,是什么心情吗?”
陆烬终于垂下了手。他无法回答。他只能轻轻地看着凌疏,看着眼前这个人在超过自己承受能力地疼痛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哗得一下,从凌疏眼中流出,迅速流到下巴,啪一下滴落下来,仿佛重重地砸在陆烬的心里。
凌疏抬手抹了一把,一道横亘的血迹抹在脸上,混着咸涩的泪水,触目惊心。
“我对自己保证过,如果有一天,我能面对杀死八万同胞的刽子手,我一定.......”后半句话,哽在凌疏喉头,他拼命努力着,却还是没有说出来。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陆烬忽然平静了下来。一直以来担忧的事,恐惧的事,像现在这样摊在眼前,所有丑陋的、恶劣的,都已经被阳光直射,在放大镜下分毫毕现。他再没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了。
而结局,远比他自己曾经脑补过的要好上太多。毕竟,愤怒成这样的凌疏,依旧没能说完这句话,依旧没能狠下心要他的命,不是吗?
他摸了摸小腹处的伤痕,大约有2、3厘米伸,连脏器都没有触及。对他们这种受伤如家常便饭一样的军人来说,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陆烬忽然笑了。
凌疏啊凌疏,你对我的爱,一点都不比我的少啊。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欺负你了。
陆烬站直了身子,看着眼前的凌疏。
他仍然那么好看,雪白的肌肤,冰蓝的双眸,一连多天的异域囚禁生涯、夺命逃亡生涯,丝毫没有减损他的魅力。
可惜,他却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
新鲜的血液浸染了右半边身子,掌心、胳膊,一直流淌到腰际,和原本右大腿侧的伤口衔接了起来,好像一个精美无暇的艺术品被破坏殆尽,脆弱得像是随时会裂开。
一个Alpha真想控制住一个Omega,特别是自己标记过的Omega,是有十足把握的。
陆烬释放出了信息素。不是安抚的,也不是引诱的,是一个男性对着自己的臣服者所拥有的绝对压制。
凌疏闷哼一声,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胳膊猛地垂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陆烬。这是怎么回事?
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一个Alpha,自然不曾体会过Alpha对Omega全面压制的感受。怎么会.......陆烬怎么能控制他的身体感受到这种程度?
不仅是身体,他的内心也在剧烈变化。恨依旧是恨的,可没来由的,在恨里多出了一股臣服的向往,他想要跪在这个Alpha的身前,聆听他的每一个教导,遵照他的每一个吩咐.......
右手被陆烬拽了过去,掌心摊开,伤口彻底暴露在陆烬的眼下。他拿过医药盒,开始给凌疏包扎。
凌疏只能看着,却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勇气。
“我杀了你八万将士。”陆烬的声音平稳,“你想要报仇,我都接着。但是......”他用碘酒给凌疏消了毒,裹上干净的纱布,再用胶带粘好,“先把你自己养好,确保百分百的战斗力。否则,”陆烬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并不激动,“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一下子扒开凌疏的裤子,一个一个,把腿上的碎破璃渣挑干净,又涂上药。伤口不深,没有包扎的必要。等一切收拾完毕,他又拿来一条干净的裤子,给凌疏换上。
凌疏仿佛一个软绵绵的洋娃娃,眼睁睁看着陆烬为他做完了这一切。他沉浸在龙舌兰的包围里,使不出一分力气。
不过,他依稀记得,Alpha镇压敌人的蛮横信息素,会同时带来心理上的恐惧感和身体上的眩晕感。
为什么他没有......陆烬对他,还是手下留情了吗?......
“想什么呢?”陆烬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在想怎么对付我的信息素吗?”
凌疏觉得下巴痒痒的,浑身软软的,并不难受:“嗯。”
陆烬轻笑一声:“别想了。只要我一天还是你的Alpha,你就反抗不了。”
他松开手,脱掉了自己的上衣。直到此刻,他才开始认真检查自己小腹上的伤口。
随后,同样的消毒、涂药、包扎。他的动作如此娴熟,就算是施展在自己身上,也像是练习过上千遍。没有一丝停顿,没有半点皱眉,仿佛喝茶吃饭一样顺畅。
一切料理完毕。
“陆烬!陆烬!”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从远到近,嘶吼着跑了过来。直到咚的一声,来人撞上了卧室的门,才总算停了下来,连称呼都犹豫了一下,改成了:“少将!”
竟然是在裂界星的洞穴里共处过五天的赵阳。他此刻身穿北部军服,脸上灰扑扑的,腰里还插着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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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当军人了吗?陆烬不是说给他找了个其他活干着吗?
陆烬看到他,并不意外:“让你在第五分支队好好待着,争取立功。跑来这里做什么?”
呵呵。凌疏不禁自嘲。还真是蠢啊。赵阳和陆烬本来就是认识的,也许,不仅认识,还相当熟悉。当初陆烬答应自己照顾赵阳的那一堆话......如今想来,自己还真是多余。
现在陆烬回来了,赵阳也回到军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好了,这下又多了一件被骗的事。凌疏都觉得自己有点儿麻木了。
不过,他麻木,不代表赵阳麻木。赵阳看起来十分激动,脸上带着愤怒:“罗小满说你受伤了?”
“就为了这个跑来?”陆烬侧了下身,给他看了眼自己包扎的伤口,“一点点划伤而已。你的分队长呢?他同意你离队?”
说到军纪,赵阳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大家都分散着执行任务,我没来得及汇报。”
“简直乱来。”陆烬呵斥道,“这是什么时候?你也敢离队?”
就在这时,赵阳手腕上的通讯器滴滴响了,这是军营里统一分发的设备,就为了执行任务时队友之间的通讯。
他一看消息,眼睛都亮了:“少将,成了!”
“嗯?”
“钥匙找到了。”赵阳兴奋地说,不过下一瞬,他的嘴角就扁下来,“操,竟然让朱晨跑了!”
陆烬皱眉,总觉得任务顺利过了头:“汇报伤亡。”
赵阳:“机甲队损耗一半重火力,重伤两个,轻伤八个,在矿山内部的总控制室拿下了朱晨,取得了钥匙。”
陆烬:“总控制室?”
赵阳:“对。总控制室建造在矿山内部,从洞穴入口进去,七拐八弯的,路很不好找。一路上还有各种设置的流弹弓弩,甚至毒瘴。要不是进去的是机甲队,有机甲护体,伤亡会多上几倍。或许因为这个原因,朱晨身边的守卫不多,被我们得手了。”
难道真是朱晨疏忽了?没想到会有机甲队强攻?
陆烬脑子里转了一圈,总觉得自己一定疏忽了什么:“钥匙呢?”
赵阳:“在机甲队队长李牧手里。少将,任务顺利完成,是否要让峡谷外的大部分开始强攻?”
说到底,到目前为止,远征军进入霜河峡谷的,不过是一百机甲和十架小型战斗舰,把他们撒在霜河峡谷的三万守军里,是根本不够看的。
他们抢到了钥匙,占到了这场战斗的先机。但若没有后续的支援,南部的三万守军把他们都围起来包个饺子,一人一口,也能把他们这群先锋军吞噬殆尽。
“传我命令,开始强攻。”陆烬说。
心里的担忧仍在,但他不会因为还没确认的事件就打乱自己进攻的步骤。
赵阳:“是。”
他立即传讯,让等在外面的大部队发动进攻。
忽然间,凌疏发出了一阵笑,是一种轻蔑的、看好戏的笑。
陆烬转过头去看他。
此刻的凌疏,才真正像一个绝代风华的美人。他懒洋洋地躺在床头,明知道被信息素压着,干脆就卸了劲,浑身散发出一种勾人而不自知的媚态来。
“这样也好,让我们一起死在这个火红的美丽峡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