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从枝条缝隙中溢出。
鲜血和内脏碎屑顺着墙壁淌下来,淌到地面的枝条上,被根须迅速吸收。
那些原本还在微弱呜咽的嘴终于安静了,一具一具地变成了裹着破烂衣物的空壳,被藤蔓吊在墙上,晃了两下,不再动弹。
他们全死了。
"9"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的脖子处出现了一道裂口。
那道裂口是他自己撕开的。
皮肤、肌肉被灰白色的手指从内部拨开,露出了底下同样灰白的深层肌肉和几截黑黄色的骨骼。
"9"将右手插入了自己的颈部伤口。
他在找什么东西。
知识之虫在他体内游得很快,共生联系通过那根细如蛛丝的线传来断断续续的画面,彩色的微光在黑黄色的液体中穿行,每经过一团知识沉淀就咬下一口,然后迅速转移位置。
"9"的手指在颈部伤口里摸索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抓。
差了一点。
知识之虫在被抓到的前一瞬间急转弯,从颈椎外侧滑到了锁骨内侧。
"9"的手指捏了个空。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动作变快了。
右手从颈部抽出来,左手直接插入了胸腔左侧。这一次他不找了,直接将大范围的组织撕开,试图暴露知识之虫藏身的区域。
知识之虫感知到了危险。
它放弃了继续吞噬,身形一闪,顺着神经网络向体外方向急速游动。
黑黄色的液体在它撤离的轨迹上翻涌了一下,然后知识之虫从"9"的左肩表面钻了出来。
一抹彩色的微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穿过三米的距离,钻回了陆渊的左眼。
共生联系重新变得清晰。
灰白文字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开始跳动。
【禁忌学-求知者:+11...66.8/100】
【基础医疗:+10...23.8/20...技能经验溢出...】
【基础医疗 → 进阶医疗:3.8/50】
【药物学:+7...44/100】
【理智Ⅳ:+5...21/140】
灰白文字密集地刷了好几行。
其中理智Ⅳ的+5带来了一丝微弱但真实的理智回流。
【理智:+5...27/90】
陆渊那有些涣散的意识被这股回流拉了回来,还是很模糊,但至少能看清面前三米内的东西了。
"9"站在祭坛中央。
他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胸腔和颈部伤口。
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灰白色的新皮肤覆盖上去,但他的脸上挂着一种陆渊从没见过的表情。
知识之虫只吃了几秒钟,对一个四阶来说,大概算不了什么。
但"9"的表情说明他在意。
他盯着陆渊的左眼。
目光冰冷。
然后他的身影退入了藤蔓深处。
虫潮和藤蔓撞在了一起。
雷克铁了心要留下"9"。
完全放开实力的簇拥之虫已经吞噬了大厅里将近三分之二的空间。
所有可以覆盖的表面都被灰色的虫体铺满,藤蔓在虫潮面前不断后退,枝条被啃碎,溶解,被虫体从内部掏空,退缩到了祭坛周围最后十几米的范围内。
但"9"激活了祭坛铭文。
那些吸干了"肥料"养分的藤蔓在诡绿色的光芒中开始变异。
枝条变粗了一倍,表面析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生长速度也在加快。
雷克的虫潮啃碎一批,新的一批就从地面裂缝中冒出来。
"9"在用整个巢穴的储备和雷克硬耗。
就在这时。
伯伦身上的铭文亮了。
一种陆渊从未见过的铭文。
"雷克帮我,打开一个通道。"
伯伦的声音从枝条墙的缺口处传来。
陆渊转过头。
老头站在虫潮的边缘,拐杖插在地上,整个人被一层又一层的铭文包裹着。
幽蓝色的。
陆渊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铭文。
光芒一层叠着一层,从皮肤表面向外扩展,带着一种古老沉重的气息。
陆渊认出了那种气息。
青铜城。
那是整座青铜城城墙铭文上散发出来的同一种气息。
伯伦在借用青铜城的力量。
雷克感受到了伯伦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簇拥之虫涌动。
数以万计的肉虫从虫潮主体中分离出来,在伯伦和祭坛之间强行撕开了一条直径两米的空隙通道。
虫体在通道两侧筑起活体墙壁,将藤蔓的反扑死死压住。
通道打开了。
伯伦的双手握住拐杖。
幽蓝色的光柱沿着虫体构成的通道射了出去。
陆渊在光柱亮起的那一刻闭上了眼,那光太亮了,带着沉重巍峨的蓝光,像是整座青铜城的城墙上的光芒在这一刻被压缩进了一道光线之中。
即便闭着眼,光芒仍然从眼皮的缝隙里钻进来,在眼底留下一道灼热的残影。
光柱涌出的瞬间,是声音先到。
藤蔓碳化的声音像是炸响的油锅,密集的噼啪声从通道一端一路炸到另一端,孢子蒸发时发出一种尖细的嘶嘶声。
然后是沉闷的撞击声。
光柱落在了什么东西上。
陆渊睁开眼睛的时候,光柱已经在消散了,幽蓝色的残光在通道内缓缓飘落,像是极细的灰烬。
通道被烧干净了。
从这一端到那一端,所有的藤蔓,根须,孢子都被碳化殆尽,只剩下焦黑的石壁和一条笔直干净得不像是地下空间的直线通道。
光柱的终点是祭坛。
陆渊勉强辨认出了祭坛方向的几团色块,他的视力在27点理智下已经退化到只能看清三米内的东西,再远就全是模糊的轮廓和色块。
但求知者的感知补了一部分。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断断续续地跳着,将远处的画面翻译成他能理解的信息碎片。
‘9’没有死。
灰白文字告诉他的。
【检测目标:灰契会成员9(异化超凡)(重伤)】
光柱击中了‘9’,但在光柱抵达的前一瞬,‘9’做了两件事。
他先把那具被藤蔓贯穿颅骨的三阶傀儡通过根须网络甩进了光柱的路径,连人带枝条在幽蓝光中瞬间碳化崩解,化为一团细碎的灰烬飘散在通道里。
然后他将那个一直躲在木头人中间的三阶手下一把拽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那个三阶在光柱面前只撑了不到一秒,碳化,崩解,化作点点灰烬。
两个三阶全部死亡。
光柱穿透了残骸后势头已经减弱了大半,但仍然打在了‘9’的身上。
但他还活着。
祭坛上的诡绿色光芒在光柱经过后大面积熄灭了。
陆渊能感觉到,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环境感知仍然捕捉到了祭坛方向的超凡气息骤降。那些铭文沟槽里流动的诡绿供能被光柱烧断了至少三分之二。
伯伦此刻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陆渊转头的时候,伯伦已经站不住了,老头的拐杖上那些幽蓝色的铭文在同一时刻全部暗了下去,整个人往侧面歪,如果不是虫潮的边缘恰好托住了他,他会直接摔在石板地上。
脸色白到发青,嘴唇没有血色,呼吸急促,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
借用整座青铜城的力量,代价远比陆渊想象的大。
然后陆渊感觉到了。
伯伦身上那层贴身防护铭文也跟着熄灭了,那些之前一直在衣物表面微微发光的淡金色纹路,在这一刻全部暗了下去。
能呼吸的空气变了。
嗓子里泛起一股发甜的腥味。
孢子回来了。
那股在伯伦铭文保护下被过滤掉的甜腻气息重新涌了回来,比之前更浓,突然失去过滤的感觉格外刺鼻。
陆渊视野边缘的灰色又扩大了一圈。
【理智:-1...26/90】
灰白文字跳了一下。
但这股不适来得快,消得也快。
祭坛被破坏了,藤蔓正在大面积衰退,那些之前疯狂生长的灰绿色根须在铭文被破坏的同一时刻开始枯萎,枯萎意味着它们不再产生新的孢子。
空气中残留的孢子在几秒之内就开始稀薄,嗓子里发甜的感觉淡了下去,身体不适的感觉也逐渐消退。
雷克没有给‘9’任何喘息的时间。
祭坛铭文熄灭的那一刻,簇拥之虫全面推进了。
陆渊肉眼看到的是一片灰色的浪潮向前涌去,虫潮的边界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像是一条不断前推的灰色线,从左到右吞没了整个厅堂的前半截。
那些之前被‘9’强化过的变异枝条,在失去祭坛供能后开始枯萎,硬壳开裂,内部的灰绿色组织发黑干缩,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树枝。
虫潮不再是和藤蔓拉锯的态势了。
枝条墙被迅速啃穿溶解,虫体从每一个破口中涌入。
之前还在节节推进的藤蔓防线,在失去供能之后变成了一堆脆弱的枯枝。
簇拥之虫从内部掏空枝条,从外部碾碎硬壳,将祭坛周围最后的藤蔓防线撕成了碎片。
雷克的虫躯从虫潮的上方浮现出来。
两颗暗红色的光点悬在那团灰色的最顶端,像是两颗被嵌进虫体中的暗红宝石。
那是雷克的眼睛。
它们正盯着半残的‘9’。
陆渊在虫潮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能力参与这个级别的战斗了,理智26点,铭文防护也没了,他能做的只有观战。
陆渊肉眼所见,只有色块,灰色的虫潮和黑黄色的‘9’在厅堂深处翻滚碰撞,像是两团颜料被搅进了同一桶水里。看不清细节,看不清招式。
但偶尔浮现的灰白文字,断断续续地将战况翻译成文字。
‘9’即便重伤仍然极其危险,他的速度虽然因为左半身损伤大幅下降,但仍然超过常人极限。
残余的藤蔓在他的意志控制下做最后的挣扎,枝条从地面裂缝中刺出,试图缠绕虫体,但规模已经完全没法和之前相提并论了。
雷克的虫潮从三面包围了‘9’。
激战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巨大的撞击声参杂着虫体破裂的响声。
伴随着簇拥之虫的推进,声音变了,一种更密集,更细碎的声音从虫潮深处传来,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
雷克动了真格。
灰白文字在这一刻密集地跳了好几行,
【检测目标:雷克(诡异超凡)(过载)】
【拥抱簇拥之虫的人类,似乎释放了自身绝大多数的力量,迎接簇拥的力量吧。】
灰色的虫潮从穹顶地面,还有墙壁三个方向同时合拢,以绝对的体量碾压了‘9’周围最后的残余防线,将‘9’整个人吞进了虫海之中。
‘9’消失在了灰色里。
雷克的暗红双眼在虫潮深处亮了一下。
然后处决开始了。
陆渊看不清虫潮深处在发生什么,视野里只有一团不断翻涌的灰色。
但他听得见。
声音不需要眼睛。
虫潮深处传来的声音极其清晰。
‘9’没有喊叫。
但能听到甲壳被啃碎的嘎吷声,密集得像是有人在踩碎一地的玻璃渣。
然后是血肉从骨骼上被扯下来的湿黏声,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错觉,像是撕开一块紧贴在骨头上的筋膜。
簇拥之虫的本质能力是吞噬也是剥离。
每一只虫子咬下一小块血肉,那块血肉在虫体内部转化,直接变成新的虫子。
剥离,繁殖。
一个循环,这也正是簇拥之虫的恐怖之处。
灰白色的皮肤碎片从虫潮深处飘出来,混着黑黄色的体液,那是‘9’的甲壳化皮肤被啃碎后的残渣,像是被风吹散的干燥鳞片。
从表层到身体内部,‘9’的身体正在被一层一层的拆开。
虫群的总量在极短的时间内反而暴增了一轮,‘9’身上被剥离的每一块血肉都在一两秒内转化成了新的虫体吗,雷克在用‘9’自己的身体喂养自己的军队。
嘎吱声越来越密。
湿黏声越来越频繁。
一个四阶异化超凡,在簇拥之虫的处决面前,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拆掉。
就在‘9’即将被彻底掏空的那一刻。
陆渊先是感觉到了脚下的石板在震。
很轻,如果不是整个人都贴在虫潮边缘,根本察觉不到,一种极其微弱,但富有有节奏的脉动,从地面深处传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下面搏动。
随后一种古老,沉重的气息从地面下渗出。
陆渊在模糊的视野中勉强辨认出了来源。
那些他在刚才就注意到的红色丝线。
从‘9’的身体向下延伸,扎入石板缝隙的极细丝线,正在发生剧变。
之前那些丝线安静得像不存在,细如发丝,从‘9’的腿部向下走,没入地面裂缝。
现在它们在跳动。
陆渊能看到那些丝线在石板缝隙中一缩一胀,像是一颗极细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丝线在变粗,从发丝膨胀到筷子粗细,再到手指粗细,时间不超过三四秒。
整体的颜色也在急剧变化,从暗红加深,一直到变黑,变成一种像是凝固的墨汁的质感。
红色丝线不再是红色的了。
它们变成了黑色的管脉。
管脉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次清晰的气息波动,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这些管脉,从地面之下,涌入‘9’的体内。
虫潮内部出现了异常。
嘎吱声变了,之前密集的咀嚼声开始变得稀疏,有些区域干脆停了。
雷克的虫体在某个区域开始减速。
那些正在剥离‘9’血肉,正在繁殖新虫的簇拥之虫,突然被一股从内部涌出的力量压制住了。
陆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令人不适的画面。
即便模糊,他也能辨认出,‘9’的皮肤之下隆起了一片一片的鼓包。
那是正在体内繁殖的簇拥之虫试图破体而出。
但每一个鼓包隆起之后,都被一种黑色的力量从内部压了回去。
皮肤上的鼓包起来又落,起来又落。
簇拥之虫在‘9’体内无法继续繁殖了。
那些黑色的管脉还在搏动着,一下一下,将某种陆渊无法理解的力量从地面之下送进‘9’残破的身体里。
‘9’的气息彻底变了,虫潮在靠近‘9’的那个区域猛地向外炸开了一圈。
虫体在接近那个区域的时候直接死去,像是被某种力量抽走了生命力,整条虫子在一瞬间从活体变成了干瘩的空壳。
灰色的空壳从虫巢表面纷纷脱落,像是一场灰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