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回桌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查封令,落款处空白。
“签字。”
一条实孝盯着那张纸。
查封令的措辞精准。
以统制委员会特别战时法令第七条为依据。
查封宏济善堂全部营业场所、账册、存货及现金资产。
签下去,就等于跟关东军撕破脸。
楠本实隆、里见甫、盛文颐背后那条通往东京内阁的暗线,他一刀下去全断了。
但一条实孝盯着“3亿元”那个数字,盯着自己分到手的1.2亿。
够了。
够他在贵族院砸出一条通往政界的路。
够他把一条家从五摄家末席推上前台。
至于关东军?
说到底,五摄家的嫡长子,什么时候怕过一群拿枪的粗胚。
一条实孝抓起桌上那支派克钢笔。
签完名,他顿了一下。
然后把落款日期划掉,改填了三天前的数字。
林枫看着那个倒签的日期。
这一手比他预想的更老辣。
倒签三天,意味着查封令早在秦彦三郎发难之前就已生效。
关东军想追责?
对不起,统制委员会的程序先于你的投诉。
一条实孝把笔搁下,抬起头。
“查封令以统制委员会名义下发。”
“具体执行....”
“必须由你的第十三军出面。”
林枫没说话。
一条实孝往椅背上一靠。
“我手里只有宪兵大队,沪市地面上盛老三经营二十年,地头蛇不是宪兵能镇得住的。”
“你的三个野战联队上万人。”
他的意思很明确。
脏活你干,黑锅你背,我只负责签字盖章分钱。
林枫把查封令收进公文包。
“可以。”
两个字,干脆利落。
一条实孝反而一愣。
这个男人答应得太快了。
林枫已经转身往外走。
“三天之内,宏济善堂在华中所有分号,一间不留。”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长野和森岐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
劫后余生的虚脱。
一条实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那就让小林去当那个踹门的恶人。
楠本实隆的怒火,关东军的报复,全冲着第十三军去。
至于他一条实孝?
只是一个被架空的文职督察官,被逼无奈在查封令上签了个字罢了。
谁能怪他?
……
统制委员会主任办公室。
一条实孝刚解开领扣,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听筒刚拿起来,楠本实隆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一条!宏济善堂是我的!小林枫一郎那个疯子带兵查封了盛老三!”
一条实孝把听筒从耳边移开了半寸。
楠本的嗓门高得能震碎耳膜。
“你现在就给我联合上书内阁!弹劾他!”
一条实孝沉默了三秒。
脑子在飞速运转。
林枫把他推到台前签字,就是拿他当挡箭牌。
楠本第一个电话打给谁?
不是东京,不是关东军司令部,是他一条实孝。
因为封条上盖的是统制委员会的章。
小林枫一郎这条老狐狸,把他绑上了战车。
一条实孝可没打算做个听话的傀儡。
钱,一分不少地拿。
锅,必须精准地扣回小林的脑袋上。
“楠本阁下。”
“您不知道我这边的处境……”
他叹了口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林中将手握三个野战联队,统制委员会的实际调拨权还攥在他手里。”
“我一个大佐,空降过来二十天月,说句不好听的。”
“他批什么我签什么,不签就断我的粮。”
听筒里楠本的喘息声粗重了几分。
一条实孝趁热打铁。
“不过....”
“有一件事,或许对楠本阁下有些助益。”
“什么事?”
“大本营近期有意派遣一支战地观摩团,前往浙赣前线视察各部战功。”
一条实孝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两下。
“以我在贵族院的关系,可以确保观摩团的行程中,安排一站专门到五十七师团。”
“阁下在浙赣线上的赫赫战功,理应被东京那些坐办公室的看看。”
听筒里沉默了四秒。
楠本的呼吸匀称下来。
战地观摩团,贵族院的关系,直通天皇的汇报渠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晋升,意味着从华中泥潭里跳出去的跳板。
“那弹劾的事……”
一条实孝摇了摇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直接弹劾,不合程序。”
“我是统制委员会主任,弹劾下属军官要走军法会议流程,费时费力。”
“但观摩团来了之后,阁下想做什么……那就是阁下自己的事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蠢的人也听懂了。
楠本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没有继续逼迫。
“观摩团的事,你尽快安排。”
“嗨。”
电话挂断。
一条实孝把听筒搁回底座。
副官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佐阁下……善堂那笔钱,真要让出去?”
一条实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钱一分不能少。”
“给小林枫一郎再多树一个死敌。”
“我求之不得。”
……
第十三军司令部大楼。
林枫的吉普还没停稳,纳见就小跑着迎上来,亲手拉开车门。
“小林阁下!”
鞠躬角度超过四十五度,背后的一群佐官跟着齐齐弯腰。
“以后十三军上下,全凭阁下吩咐。”
林枫下车,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
阳光打在他中将的领章上,金色的星芒让纳见眯了一下。
“进去再说。”
林枫往大楼方向迈步。
“报告!”
警卫少尉从侧门快步跑来,立正。
“百乐门的老板,六小姐,正在外面警戒线等候。”
“说是求见小林中将。”
林枫脚步没停。
“不见。”
警卫少尉愣了一拍,敬礼退下。
作战室的门在身后关严。
林枫把那张签好字的查封令拍在地图桌上,纳见凑过来一看,两腮的肉都在抖。
“三个野战联队,全副武装。”
林枫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
“宏济善堂在沪市、苏州、杭州、芜湖的所有分号、大烟馆、仓库,同时动手。”
他抬起头。
“所有现洋、金条、烟土,武装押运回十三军军需库。”
纳见呼吸有些不平稳。
这是多大一块肉?
整个华中派遣军里,谁不眼红第十三军这半年的待遇?
后勤满额拨发,弹药从不欠账。
而根源就是站在他面前这个人。
小林阁下刚拿到中将衔就送来这么大的礼。
纳见“啪”的一声靴跟并拢,敬礼。
“嗨!十三军即刻出动!”
林枫看着纳见。
一条军阀的贪婪本性,比任何效忠的誓言都可靠。
……
烈日灼人。
第十三军司令部外围的铁丝网和沙袋阵地上,荷枪实弹的哨兵每隔五米一个。
六小姐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提着一只棕色皮箱。
她已经在这儿站了十分钟。
头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
盛老三被抓,善堂被封,她连夜托遍了沪市所有能说上话的日伪关系。
每一个人听到“小林枫一郎”五个字,反应都一样。
变脸、摆手、送客。
六小姐的手攥紧了皮箱把手。
绝望这种东西压到胸口的时候,呼吸都是烫的。
“六小姐。”
声音从左边传来。
六小姐转头,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她身侧三步远。
苏北口音,面相忠厚,笑起来一脸和气。
“我有门路让您见到小林中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