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闷雷,是从船的最深处,滚上来的。
像地狱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整条船,狠狠一震。
控制舱里所有的灯,齐刷刷地,灭了,只剩舱壁四角几盏应急灯,亮起一片病态的、不祥的红。
紧接着,海水撕开了某一道舱壁,从这条船的最底层,一寸一寸,往上漫。
"撤!全体!撤!"
特战队员们瞬间动了起来,可舱门外那条他们冲进来的主通道,已经完全塌了,扭曲的钢梁斜斜砸下来,封死了大半,剩下的缺口里,黑水正咕嘟咕嘟地往里灌。
来时的路没了,脚下的甲板,也开始向左倾。
陆铮飞快地扫了一眼,八个人,一个不少,韩文渊和技术组的小赵,护着那块硬盘缩在中间,特战队的四个人,枪口朝外,警戒着每一个还在漏水、冒烟的方向。
"夏。"
站在陆铮半步之后的女孩,闭上了眼睛。
陆夏的耳朵里,是一整条正在死去的船,是海水撕开钢板的、低沉的呻吟;是某一处舱壁,在水压下一点一点变形、即将崩开的、细密的爆裂;是头顶十几层甲板,那些扭曲的、错位的钢铁,发出的几不可闻的颤。
还有,更深处。
那些还没炸的雷管,正一个接一个,沉默地,等着上电。
"主通道废了。"她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张地图,"右舷损管通道可以......"
陆铮扫过身后那几张脸,"跟紧她,一个都不许掉。"
右舷损管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陆夏走在最前,她不需要光,黑暗里,她的每一步,都踩在最稳的那块钢板上。陆铮贴着她身后,枪口压低,护住她,也护住这条队伍唯一的眼睛。
第一道水密门。
陆夏抬手,按住了陆铮的手臂。
"门后面,三个,等着我们开门。"幽灵的困兽,挡在了唯一的生路上。
陆铮立刻打了个手势,两名特战队员,一左一右,贴住门框,他自己伏低身子,手指搭上了门轮。
"开。"
门轮飞转,水密门"哐"地弹开,门后那三个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火力点,迎面撞上的,是三道早已等候的枪线,短促的点射,干净利落,三声闷响,连成一片。
通道,瞬间清空。
陆铮率先翻过门槛,脚下踩着还在发烫的弹壳,没有一丝停顿。
通道开始向上,是一段陡峭的舷梯。
"上面,拐角,三个人,还有两个,正从侧面,包过来。"
话音未落,舷梯顶端的拐角处,一串猛烈的火舌,泼水般地,扫了下来。
冰冷的舱壁上,火星四溅,跳弹尖啸,走在最前的特战队员,被这当头泼下的火力,死死压在了舷梯的拐弯后,连头都探不出去。
"狗东西,火力点选得够刁。"被压在最前的特战队长赵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是一处天然的瓶颈,一挺机枪,就封死了唯一的上行口。
硬冲,就是拿命去填。
陆铮贴着冰冷的舱壁,朝前挪了两步,默默数着机枪喷火的节奏,"两秒"。
陆铮瞳孔,微微一缩,机枪的火力,在泼了足足十几秒后,终于,出现了一个换弹的、短暂的停顿。
也就这零点几秒,陆铮整个人,从舷梯的死角里,闪电般窜了出去,一个低身,贴着一侧的舱壁,借着一根突出的管道,斜斜地欺身而上。
机枪手刚刚压上新的弹链,眼角的余光里,黑影已经到了眼前。
匕首的寒光,一闪而过。
压制,瞬间瓦解。
可侧面包抄过来的那两个,几乎是同时,从两处死角里,冒了出来。
"右边!"陆夏一声断喝。
陆铮没有回头,反手一枪,撂倒了右边那个,可左边那个佣兵的枪口,已经死死地,顶上了刚刚冒头的一名年轻特战队员。
砰,枪响了。
年轻队员闷哼一声,半边身子,被打得撞在舱壁上,紧跟着,另外两声枪响,那名佣兵的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
陆夏和赵磊,几乎在同一刻,扣动了扳机。
"伤到哪了!"赵磊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左……左肩,穿了……"年轻队员的脸,白得吓人,却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声,"还能动,老大,我能跟上!"
旁边的战友一把架住他,飞快地往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窟窿上,按了一片止血敷料。
"扛着他。"陆铮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一个都不许掉,刚才说过的。"
又一道水密门后,是一段稍宽的舱室,一面侧墙安装着一组次级机柜,亮着幽蓝的光,自顾自地嗡鸣着,像一头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野兽。
"老大!"韩文渊的眼睛,一下子直了,"这是水声阵列的本地缓存模块!它有独立电源,没跟主控一起烧!里头存的原始声纹库,比硬盘那份,还硬!"
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正在急速往上涨,头顶的舱壁,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三分钟。”陆夏报出一个数字。
陆铮看了一眼那组机柜,又看了一眼韩文渊那张写满了贪婪和不甘的脸。
"三十秒,多一秒,我拖你走。"
韩文渊一个箭步,扑了过去,工具刀撬开外壳,手电叼在嘴里,十指翻飞,去拆那块巴掌大的核心模块,汗顺着他的下巴,砸进脚下越来越深的水里。
"快了快了,这玩意儿是焊死的!"韩文渊的声音,都变了调。
陆夏忽然抬头。
"哥。"
就这一个字。
陆铮想都没想,整个人朝着韩文渊扑了过去,几乎在同一刻,头顶那道呻吟了许久的舱壁,轰然塌落,一根扭曲的钢梁,带着碎裂的管线,砸进了韩文渊方才站着的位置,激起一片冲天的水花。
陆夏的手,比那根钢梁,更快了一瞬。
她一把攥住韩文渊的后领,连人带那块刚刚拆下来的模块,狠狠拖进了陆铮怀里,三个人,重重地,摔进了水里。
"拿到了……"韩文渊从水里冒出头,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模块,咳得撕心裂肺,脸上却咧开一个劫后余生的、傻乎乎的笑,"老大,拿到了!"
"留着命再笑。"陆铮拽起他,"走!"
第三道水密门后,冰冷的海水,已经从门缝里,汹涌地灌了进来,在他们脚下,迅速地,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逃生井的通道,已经全淹了,黑漆漆的水面上,只剩最顶上,一道窄窄的、不足一掌宽的空气缝。
而这道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上涨的海水吞掉。
"听好,后一个人,抓着前一个人的脚踝,中间不要松手,不要乱,不用睁眼找路,这里没有光,找了,也没用。"
"走。"
陆夏一个猛子,扎进了那片黑水里。
世界,瞬间安静了。
冰冷的海水,灌进每一个人的领口、袖口,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黑暗,绝对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生死。
只有前面那个女孩的脚,在水里,稳稳地一蹬一蹬,牵引着这条由八个人连成的、脆弱的生命线。
在水里,陆夏的耳朵,比在空气里,更亮。
海水,是声音最好的导体,整条船的呻吟、爆裂、坍塌,在这片黑水里,被放大了千百倍,清晰得如同贴在她的耳膜上。
她精准地避开一根斜插下来的钢梁,又绕过一团缠绕的线缆,在那条扭曲的、淹没的管道里,找着一条唯一能让八个人通过的、活的缝隙。
通道的最后一截逐渐变窄。
那名受伤的年轻队员,因为左肩中弹,一只手臂使不上力,在狭窄的缝隙里,战术背心上的挂钩,被一截扭曲的钢筋,死死地勾住了。
水,在往肺里渗;空气,更在飞快地耗尽。
队伍,停了。
在这条淹死人的管子里,停下就是死。
就在肺,开始烧起来的那一刻,一只冰凉的、小小的手,从他身侧,探了过去。
陆夏。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折了回来,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她只凭着耳朵里那截钢筋摩擦挂钩的、细微的金属声,精准地一把掐住了那个卡死的挂钩,手腕一翻。
咔。
挂钩,开了。
那名年轻队员,重获自由,陆夏在水里,反手一拉,把他,连同他身后的陆铮,一并,往那道终于透出一点微光的逃生井,用力推了过去。
当陆铮的头,撞破水面,大口大口地把空气灌进烧得快要炸开的肺里时,他抬眼看到的,是头顶那道狭长的、通往机库甲板的逃生井,和井口外一片暗红色的、燃烧的天。
一个,两个,三个。
八颗脑袋,一个不少,全都,冒出了水面。
九层逃生井,他们用了不到两分钟。
每个人都清楚,脚下每一级被踩得咚咚作响的钢板下面,是几组正在倒数的雷管,和一条随时会断成两截的龙骨,伤员被两个战友一前一后,半架半拖着,硬是没有掉队。
机库甲板,已经不成样子了。
整片甲板,向左舷倾斜了将近三十度,像一道燃烧的、巨大的滑梯,扭曲的舰体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被海风一卷,呛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052D高耸的舰影,如一堵铁壁般,压了过来,两架歼-15在低空盘旋,把这条船最后的沉没,照得清清楚楚。
头顶,两架直-20,顶着滚滚浓烟和那股从甲板上喷涌而起的、灼人的热浪,正死死地,悬停在甲板的上空,几根速降绳和绞盘的吊索,稳稳地,垂进了这片火海。
"伤员先走!数据先走!"陆铮的吼声,撕开了风声和火声。
陆铮站在最后,他像一颗钉子,钉在那片倾斜、燃烧的甲板上,枪口对着身后那座随时会喷出新火舌的舰岛,一个一个,看着自己的兄弟,离船。
倾角,还在变大,脚下的甲板,开始不受控制地,向那片漆黑的海面,下滑。
陆夏站在他身边,没有走。
"哥,你先。"
"一起。"
就在最后一名特战队员被吊索拽起、升空的瞬间,陆夏忽然,浑身一绷。
"雷管,全部上电,十秒。"
十秒。
吊索,在狂乱的气流里,剧烈地甩动着,垂在了两人面前。
陆铮一把抓住吊钩,反手,将陆夏死死地扣上了自己的安全索。
"拉!"他对着喉麦,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全速拉升!走!"
头顶的直-20,主旋翼发出一声沉闷到极致的怒吼,猛地挣脱了那片火海的纠缠,拔地而起。
两个人被一股巨力,从那座燃烧的钢铁棺材上,狠狠地扯了起来。
海风、烈火、碎裂的钢铁,在他们脚下,飞速地,坠远。
整条船的船腹,六声连成一片闷雷般的轰鸣,沿着这条船的龙骨,从船头,一路炸到船尾,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硬生生掰成了两截,橙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又被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
直-20的舱门内,陆铮抓着扶手,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归于平静的海面。
与此同时。
距离白令海峡数千公里外,某处静谧的私人庄园,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却被恒温系统维持在完美二十二度的宽大房间内,厚重的手工羊绒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与陈年干邑的醇香。
巨幕上,没有风雪,也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片纯粹的、冷酷的黑白色块,一颗隶属于某私人航天公司、刚好过顶白令海峡的低轨高精度红外热成像卫星,穿透极地云层传回的实时热量态势图。
一只修长、苍白、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摇晃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安静地欣赏着屏幕上的画面。
“可惜了。”
沙发上的男人轻声呢喃了一句,看着那两个代表着直升机逃离的微小光斑,微微眯起了眼睛。
门外,一名穿着得体燕尾服的管家无声地走了进来,微微欠身。
“先生,‘深海’节点已彻底离线。”
“知道了。”
管家依然低着头:“需要启动清道夫协议,进行拦截吗?”
“不用。”
男人站起身,走到屏幕前,修长的手指虚空点在那片已经开始冷却的白令海域。
“通知诸神,白令海的棋局结束,准备开启‘创世纪’的下一阶段。”
“凡人总是贪婪且盲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