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左侧的墙面,裂开了一道缝。
这次是一扇木门。
门板老旧,漆面一块块翘起,门缝里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门后,是一条螺旋向上的楼梯。
铁扶手锈得发黑,台阶上贴着褪色的绿色防滑条。
每隔三级台阶,墙里就嵌着一盏声控灯。
灯罩发黄,蒙了一层灰。
林涛已经站在楼梯入口。
没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猴脸面具在灰白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
苏婉松开苏小小,抬头看向那条往上的楼梯。
“下一节课是什么?”
林涛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指向楼梯口右侧的墙。
那里贴着一张纸。
准确说,是课表的一角,被人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粘在水泥墙上。
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字却很清楚。
第三节。
品德课。
课程名称旁边,还画着一个小符号。
一张面具。
陈宇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两秒。
“面具?”
他低声的问道。
“品德课,为什么画面具?”
王大彪站在队伍后面,胸口那块写着“马超”的名牌还挂着。
他看着墙上那张课表,忽然开口。
“一群戴着面具的人,教别人什么是品德。”
话音落下。
几道目光同时扫了过去。
王大彪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那什么……”
他抬手抓了抓头发,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我在隔离室里,想了点东西。”
他没细说。
但也没人追问。
张佳怡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队伍开始上楼。
楼梯间很窄,只能两个人勉强并排。
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一遍遍回荡。
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又在他们身后一盏接一盏灭。
走了没几步,苏小小忽然停住。
“你们看墙。”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海报。
全是“优秀学生”表彰海报。
红底金字,格式统一。
每张海报上都有一个学生的半身照,下面写着姓名、班级和获奖理由。
“三好学生,李XX。”
“学习标兵,张XX。”
“文明之星,王XX。”
名字不同。
班级不同。
获奖理由也不同。
但所有海报上的脸,都是同一张。
同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眼睛平直,嘴角没有一点弧度,五官端正得挑不出毛病,却也没有半点活气。
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王大彪看得喉结动了动。
“这学校评优秀学生,是批发同一张脸吗?”
赵彦看着那些海报,眉头一点点皱紧,脚步也快了几分。
陈宇走在最前面,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海报下面的获奖理由写得整整齐齐。
服从管理。
团结同学。
不传播负面消息。
维护班级荣誉。
没有一张写“帮助过谁”。
也没有一张写“站出来说过什么”。
陈宇看了两眼,就明白了。
这里所谓的优秀,不是善良。
是听话。
是不惹事。
是不出头。
不符合模板的人,就不是优秀学生。
不是优秀学生的人,出了事,就能被说成他自己的问题。
楼梯终于到三楼。
陈宇推开防火门。
门一开,众人都停了一下。
走廊灯光是暖黄色的。
墙壁刷成浅绿色,地面干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整整齐齐,没有一根闪。
乍一看,真像一所正常学校。
太正常了。
正常得反而让人后背发凉。
苏婉皱了皱眉。
“这里……”
“别放松。”
陈宇低声打断。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走廊两侧。
墙上挂着面具。
一排白色面具,等距排列,用细铁丝固定在墙面上。
面具造型完全一样。
没有眉毛,没有表情,只有两个空洞的眼孔和一条平直的嘴缝。
暖黄灯照在上面,那些眼孔黑得像一个个小洞。
每副面具的内侧,都刻着一个名字。
陈宇走近左边第一副,侧头看了一眼。
马超。
第二副。
丁磊。
第三副。
韩雪梅。
第四副。
赵德明。
再往后,还有几副。
有的没有具体名字,只刻着跟班A、跟班B。
还有几副更靠后。
上面刻的不是人名。
而是——
“旁观者。”
“沉默的人。”
“笑着看的人。”
王大彪盯着“马超”那副面具,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他胸口那块名牌像是又冷了几分。
冷得他忍不住抬手按了一下。
“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低声骂了一句。
张佳怡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往那副面具前多走了半步。
像是怕它突然扑下来。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板上方的墙面亮着投影光。
一行行白色文字,慢慢浮现。
所有人走到近前,停住。
【第三课:品德课。】
【规则一:每位同学必须选择一副面具戴上。】
【规则二:戴上面具后,你将获得该名字的“记忆”——你必须按照记忆中的行为,对“沈默”执行一次。】
【规则三:拒绝执行的人,面具将与皮肤融合。】
【规则四:完成所有执行后,品德课结束。】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苏小小盯着第二条规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对沈默执行一次……”
她声音发紧。
“这哪是品德课,这是霸凌复刻包吧。”
此时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第一课。
周可可替沈默答了那声“到”。
她桌上的名牌背面,是沈默。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成了唯一能听见沈默声音的人。
也成了这所学校规则里,和沈默连得最深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转向队伍中间。
周可可站在那里。
她下意识摸向胸口,指尖碰到名牌边缘时,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
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明白了。
这堂课里,被叫作“沈默”的人是她。
张佳怡的右手慢慢握成拳,骨节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盯着墙上的规则,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要我们——”
她停了一下。
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冷得吓人。
“演霸凌?”
没有人回答她。
暖黄色的走廊灯照在那一排白色面具上。
空洞的眼孔齐齐朝向他们。
像在等他们伸手。
也像在等他们,重新变成当年的那些人。
但这一次。
没人伸手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