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门外,三道残影疯狂撞击着老木门。
陈宇从冲锋衣口袋里取出塑料证物袋,里面装着他们刚才在客厅拼出的借条残页。
手电光压低,照向坑底那张摊开的合同底稿。
陈宇将借条残页贴了上去。
“咔。”
残页的撕口正好对上合同缺口。
陈宇指尖顺着第一段手写文字划过。
“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借款。”
他抬起眼。
“顾曼云拿出的二十万,写得很清楚,是梁致远建材店的初期入股资金。”
赵彦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凑近合同。
“第二条,梁致远和顾婉琴负责门店经营、进货和日常管理,也承担经营期间的亏损与风险。”
他指向下一行。
“顾曼云只提供资金,不参与经营,按月获取利润分成。”
赵彦的语气冷了下来。
“这是一份合作协议,不是借条。”
陈宇点头,将两张纸压在一起。
“最开始,她接受的是按月分红。店里赚得越多,她拿到的钱也越多。”
“可她嫌这样拿钱太慢。”
陈宇的手指移向合同下方。
那里被红笔反复刮过,纸张表面已经起了毛边。
“所以她后来开始逼梁家一次性返还本金,还要把预期利润一并算进去。”
苏婉半跪在旁边,手电光落到合同落款。
“这里有梁致远和顾婉琴的签名。”
她用指尖隔着手套比了比笔画。
随后,她的手指移到顾曼云的签名旁。
“再看她这里。”
顾曼云名字周围全是涂改痕迹。
原本写着“按月分成”的字样,被黑色圆珠笔圈了数遍。
纸面被笔尖刮破,旁边又有人用力补上了一行字。
——连本带利,当月结清。
“她在单方面改协议。”
苏婉冷冷的说道。
“店里盈利,她嫌分红太慢,想把入股合同改成高利贷借条。”
她盯着纸面上那几道深深的划痕。
“说白了,她想把梁家这些年攒下的利润,一口吞掉。”
王大彪正用后背顶着门轴。
听到这里,他胸口一震,差点被门外的撞击顶得滑出去。
“呸!”
他咬着牙骂道:
“胖爷还以为是梁家欠钱不还,把这位小姨逼急了。”
他的肩膀死死抵住门板,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原来是店做起来了,她想半路抢劫!这算盘打的!”
角落里,周可可一直抱着膝盖,视线却没有离开那堆证物。
忽然,她猛地抬手。
“陈哥,那张合同背面,好像有字。”
陈宇立刻捏住合同边缘,将它翻了过来。
发黄的纸背上,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小姨说他们抢了她的钱。
忽然,门缝灌进来的阴风卷起灰尘。
众人同时抬头。
不知什么时候,阳台最深处的四道怨灵已经凝实。
这是他们进入402室以来,梁家四口第一次完整现身。
顾婉琴弯着身体,双臂仍保持着护住两个孩子的姿势。
梁语晴低着头。
梁子安的小手垂在身侧,身影比之前更加清晰。
四双空洞的眼睛,全都盯着坑底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那是凶手留下的底牌,也是钉死梁家一家的罪证。
孙雪伸手取出铁盒第二层的纸条。
纸条外面原本扎着一根皮筋,刚一碰,皮筋便断成两截。
几十张纸条散落在青灰色地砖上。
孙雪戴好手套,迅速将纸条按纸张、墨水和折痕分成三堆。
“这边最早。”
她指向左侧。
“纸面还算平整,用的是黑色水笔。”
纸条上的字迹虽然急,却还看得出克制。
——店里账目对一下。
——这个月的分账什么时候结?
——上个月的利润,先按原来的比例算。
孙雪抬眼。
“这个阶段,她还在催分账,没有完全撕破脸。”
她又指向中间那一堆。
“这批时间更晚,折痕很深,而且全部换成了红笔。”
纸上的字迹已经变得潦草、凌乱。
笔尖几乎划穿纸面。
——不给钱就让你们好看!
——别以为不接电话就能躲过去,我迟早把你们的店砸了!
——老娘要是不痛快,你们全家都别想过好日子!
中间还夹着大片被涂黑的脏话。
孙雪看了一眼纸条上的日期。
“从催分账,到砸店,再到威胁全家。”
她将纸条按在地上。
“这已经不是经济纠纷了,是持续性的恐吓和暴力威胁。”
最后,她从最右侧挑出一张纸。
这张纸被揉得皱巴巴的,边缘沾着黑灰。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今晚一定要拿到属于我的东西。
字迹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纸。
赵彦看到这句话,立刻转头看向客厅。
“今晚……”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陡然收紧。
“客厅那本日历。5月2日被红笔重重圈死。”
赵彦指着那张纸。
“这个‘今晚’,指的就是5月2日。”
“砰!”
老木门又是一震。
张佳怡左臂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她用肩膀顶住门轴,额头满是冷汗。
“看出花来了没有?再慢一点,老娘的骨头就要先交代了!”
陈宇没有理会门外的催命声。
他将纸条翻过来,又从中间那堆恐吓纸条里抽出几张,逐一查看背面和边角。
“不对。”
苏婉抬头看向陈宇。
“怎么了?”
陈宇将其中一张纸贴到手电光下。
“这些东西,一张都没有寄出去。”
苏婉接过纸条,低头查看。
陈宇指着纸张边缘。
“没有双面胶残留,没有图钉孔,也没有塞进门缝后留下的死褶。”
他又翻开另一张。
“真正送到梁家门口的恐吓信,边角不可能这么完整。”
陈宇看向众人。
“门缝里的信,是她让人送出去的成品。铁盒里的这些,是她写完后留在自己身边的纸条。”
“如果它们真是拿来恐吓梁家的,早就该出现在402室门口、客厅,或者建材店柜台上。”
“可顾曼云把它们一张不落地收进了铁盒。”
林涛握着甩棍,手背上的青筋绷紧。
他盯着那几堆纸条,终于明白了陈宇的意思。
“这些话不是写给梁家看的。”
林涛缓缓开口。
“是写给她自己看的。”
林涛看向坑底的合同。
“她知道自己要杀的是亲人,所以必须先给自己找个借口。”
“只要梁家变成‘欠钱不还的恶人’,她就能把杀人说成讨债,把灭门说成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张佳怡靠在门框上,脸色冷得发硬。
“难怪雇凶的条件写得那么干脆。”
她吐出一口气。
“什么冲动杀人,什么讨债失败酿成惨剧,全是她给自己编的台词。”
张佳怡看了一眼那张“今晚”的纸条。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四件物证,终于连成一条完整的犯罪链。
从嫌利润太少,到强行毁约。
从威胁催账,到雇人上门。
最后,她给自己套上一层“受害者”的外壳,指挥两名恶徒踹开402室的门。
顾曼云不是被逼上绝路。
她只是先给自己找好了台阶,再把姐姐一家四口推了下去。
门外,三名残影的嘶吼越来越尖。
它们像是察觉到最后一层伪装已经被撕开,撞门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王大彪死死顶着门板,后背被震得发麻。
他抹掉脸上的冷汗,先看了看坑底的罪证,又看向阳台深处那四道怨灵。
“这世上真正可怕的,根本不是外头那些恶鬼。”
他死死盯着那个生锈的铁盒。
“是那些在举刀之前,就已经把杀人的理由给自己准备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