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地上的韩家驭鬼者,已经不再抽搐。
林峰站在江城队伍最后方,没再看地上的活死人。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最前方的三个人身上。
这场复苏不是意外。
更像是一颗被人掐好时间的炸药。
“报!”
走廊尽头,一名天眼技术员急匆匆穿过封锁线跑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微型终端,脸色白得难看。
“孙副会长!”
技术员看了一眼两边的沈镇恶和顾青山,硬着头皮开口。
“门禁和调度日志出来了。”
三人的目光,同时看了过去。
没人再说话。
连裁决卫队压在枪柄上的手,都停住了。
技术员盯着屏幕,声音有些发干。
“刚才这段时间里,总部的三套最高权限……同时动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念数据。
“十七分二十秒,顾副会长的阵法印记被触发,强行关闭密库闸门。”
“十七分二十一秒,天眼后台密匙介入,强行接管十七层中段监控设备。”
“十七分二十三秒,裁决卫队最高调令下发,落下外围隔离门。”
全场死寂。
林峰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时间全撞在一起。
一个二十秒,一个二十一秒,一个二十三秒。
谁也不比谁慢多少。
“这不正好说明,大家反应都很快吗?”
孙凌寒看着平板,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技术员擦了擦额头冷汗。
“还有一件事……”
“刚才裁决卫队在外层核对现场,发现七号库房的门上,少了一样东西。”
沈镇恶长刀一横,厉声问道:“少什么?”
“少了一枚红底黑字的旧档案封条。”
技术员声音更低了。
“那是挂在备用锁槽上的物件。”
这句话一出,几位分会会长的脸色都变了。
少一枚封条,不算大事。
可如果这枚封条挂在库房备用锁槽上,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刚才混乱中,很可能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开过库房。
沈镇恶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长刀“锵”地一声插回刀鞘。
“内鬼作祟。”
他冷笑着环顾四周。
“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弄残一个驭鬼者,就是为了制造混乱,趁机进去偷东西!”
“这地方现在归我接管。”
“谁也别想动!”
孙凌寒没有接他的话。
她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把屏幕转向众人。
“天眼后台的系统里,十七层所有物资台账都在这里。”
她语气极稳。
“唯独没有这枚旧档案封条的入库记录。”
“所以丢没丢,从后台算,没有依据。”
顾青山站在紧闭的玄铁门前,干枯的手掌抚着手杖顶端。
“那张封条,三天前就坏了。”
他的声音干涩。
“底胶早烂了,只是贴在门上做个样子。”
“风一吹就掉的东西,值得你们这么大惊小怪?”
林峰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眼神没动。
沈镇恶说,是内鬼制造混乱。
孙凌寒说,系统里压根没这东西。
顾青山说,东西早就坏了。
三张嘴,三种说法。
旧式封禁材料。
缺失的旧档案封条。
林峰在心里把这两样东西画到同一条线上。
两件旧东西,在同一个时间点冒了出来。
真相,往往就藏在他们不肯说全的细节里。
“清理现场。”
沈镇恶没耐心继续打嘴仗,直接下令。
“裁决卫队留守,其他人退回所属楼层。”
人群开始退散。
魏无咎板着那张生铁一样的脸,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叶秋池双手抱胸,跟在他后面。
顾青山的手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两下。
阵纹散去一部分。
“魏会长,叶会长。”
“留步。”
魏无咎停下脚,转头看着他。
顾青山站在灯下,手杖点着地面,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指了指玄铁门旁边的一条侧道。
“老会长失踪前,留下了一些陈年旧账。”
“两位如果还有耐心,来侧会客厅坐坐。”
说到这里,顾青山偏过头,目光落到林峰身上。
江城队伍原本正准备离开。
顾青山看着林峰。
“江城吕会长如果放心,你也跟着来看看。”
林峰看了前面的吕梁一眼。
吕梁没说话,只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林峰转身,跟上了魏无咎的脚步。
顾青山在这个节骨眼上开放内部资料,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要争取北原和临江。
捎上江城,是为了把弱势分会拉到同一张桌上。
密库外围侧会客厅。
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吸音材料。
头顶白炽灯亮得刺眼,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顾青山走到长桌前,拉开椅子。
桌上已经提前摆好了三个泛黄的牛皮纸袋。
“坐。”
顾青山没有废话,直接将袋子推到魏无咎、叶秋池和吕梁面前。
魏无咎伸手扯开袋子,动作很粗暴。
他抽出里面那叠有些发脆的纸页。
只扫了两眼,他那张一直冷硬的脸,肌肉猛地绷住。
他双手把纸页压在桌面上,呼吸一下子粗了。
“近五年,总部外派资源分配总册的底单。”
顾青山自己没有坐下,而是拄着手杖站在桌边,声音平缓。
魏无咎盯着第四页。
上面盖着总部印章,批注写得清清楚楚。
北原分会由于防线内厉鬼活跃度下降,连续三年削减四成基础灵异配额。
削减物资,统一调配至京郊总库。
“活跃度下降?”
魏无咎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顾青山。
“前年北原连着爆发三次小型灵异潮!”
“我手底下一个大队,拼到最后只剩七个人!”
“我连着写了六份求援报告,总部给我的回复是战略物资吃紧!”
魏无咎一拳砸在桌面上。
纸张被震得跳了起来。
“结果账面上写的是活跃度下降?”
“所以北原被克扣了整整三年的家底?!”
旁边的叶秋池,也拆开了属于她的那个袋子。
可只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调拨单,眼神就冷了下去。
“三年前,十一月。”
叶秋池念出单子上的日期,声音有些阴冷。
“临江分会库房里,那批用来压制尸毒的白骨砂,被总部紧急调走。”
她修长的手指点在调拨单末尾。
“调令去向是……”
“京城总部二号私库。”
叶秋池转过头,看着顾青山。
“那年十二月,临江爆发A级尸毒鬼域。”
“我带人冲进去,手下两个副队长沾了尸毒。”
“我朝总部要白骨砂救命,总部怎么说的?”
她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总部说,那批材料早就在支援西川的时候消耗完了。”
叶秋池拿起那张调拨单,手腕一翻,直接拍在顾青山面前。
“现在这张单子告诉我,那批能救命的白骨砂,一直躺在京城私库里睡大觉?”
会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北原死掉的那些人,在账册上只剩下“活跃度下降”四个字。
临江没等来的白骨砂,在单子上安安稳稳躺进了京城私库。
那些人的命,被写成数字。
那些地方分会的血,被改成配额。
吕梁拆开了手里的袋子。
江城底子薄,被抽调的东西不多,里面只有几张压制药剂的缩减记录。
但这已经足够看清总部这几年的操作模式了。
前线缺命。
总部缺账面好看。
顾青山迎着魏无咎和叶秋池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躲避。
他慢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手杖上。
“这就是总部的烂账。”
顾青山没有辩解,直接认了。
“档案处负责记账,但不负责发东西。”
“有些资源怎么转的手,去了哪,只有这些底单知道。”
魏无咎冷哼一声。
“你拿这些东西出来,是想告诉我们,这几年你们有多黑?”
“我是想告诉你们,这套烂规矩,需要有人来掀桌子。”
顾青山抬起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压了很久的狠劲。
他没有拿高阶鬼器。
也没有像孙凌寒那样送续命药剂。
他拿出来的,是北原和临江压在心底最深的委屈。
“这三天的投票,只要我拿到代理会长的位置。”
顾青山看着两人,语气没有半点转圜。
“这些糊涂账,我亲自推倒重来。”
“地方分会的资源比例,全部按五年前的标准,全额恢复!”
他顿了顿,手杖重重一点地面。
“被调走的东西,被克扣的配额,我做主。”
“双倍补齐,发回原驻地!”
魏无咎眼里的怒火,短暂地停了一下。
这是北原未来几年,还能不能在灵异乱世里撑下去的命。
叶秋池却没有被这番话冲昏头脑。
她手掌压在腰间短刀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顾青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顾副会长。”
叶秋池的声音冰冷。
“你执掌档案处这么多年。”
“这些调拨单,这些克扣记录,最先过手的就是你。”
“既然你早就知道配额不公,早就知道地方分会的兄弟在前面流血。”
“你当时在干什么?”
这句话,直刺顾青山的底线。
“为什么以前不拿出来?”
“为什么非要等到老会长失联,等到要逼我们投票站队了,你才装作大善人,把这些东西摆到桌面上?”
魏无咎也转过头,死死盯着顾青山。
他在等一个答案。
林峰站在角落里。
体内,九宫盘无声转动。
一抹极淡的翠绿色微光沿着经脉攀上眼底,又迅速隐没。
真话辨识。
开。
顾青山坐在椅子上,面对叶秋池的质问,没有露出慌乱。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
只是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档案。
“因为以前,老会长还在。”
顾青山的声音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
“地方分会再苦,总部的威信也不能散。”
“这几年外界局势有多糟,你们比我清楚。”
“这种内部明目张胆挖墙脚的烂账,一旦撕开,不用月夜教会来打,总部自己就会先一步崩盘。”
他抓着手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是副会长。”
“我负责记这些账。”
“哪怕再脏,哪怕我知道错了,我也得替老会长把这个总部的空壳子撑住。”
“只有壳子不碎,你们才还有一个能叫总部的依靠。”
规则反馈,在下一秒落进林峰脑海。
翠绿色光点稳稳闪过。
没有说谎。
林峰收敛气息。
顾青山说的是真话。
这老头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不是觉得削减资源对。
他只是坚信,在那几年里,维持总部表面稳定,比给地方分会伸冤更重要。
为了他所谓的大局,他亲手压下了这些血泪账。
他守的是总部。
死的,是地方分会的人。
魏无咎没有说话。
叶秋池也没有说话。
气氛僵住了。
他们无法反驳这种带着病态忠诚的逻辑。
但也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趁着他们对峙的空隙,林峰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魏无咎刚才摔在桌面的那本《资源分配总册》上。
书页刚好翻到中间。
林峰扫过页眉上的年份,目光忽然停住。
这本号称记录了近五年总册的本子,从五年前一直记录到三年前。
每一笔配额削减,都清清楚楚。
可是三年前那页之后,装订线附近,有一段很细的崩线痕迹。
像是有几页被拆下来,又重新压平过。
最新的一页记录,停在两年前的十二月。
档案缺了整整两年。
林峰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总部高层变动时间线。
一个关键节点,跳了出来。
孙凌寒接手天眼系统,并将外派物资审批权纳入天眼大数据统一调度,正好是在两年零一个月前。
档案记录,刚好断在孙凌寒上位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