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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重工业区,三号熔炉车间。
锈蚀的钢架在头顶交错,断裂的传送带垂下来,是一具被掏空的骨架。空气里飘着铁锈和某种腐败的甜腥味。
江远站在车间入口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身后五名先锋队员同时矮身,贴着废弃的机床散开。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车间深处,几十个穿着灰袍的身影围着一座生锈的熔炉,跪在地上,嘴里念着含混的祷文。
福音教。
江远的指节微动,黑色的扑克牌从牌袋里滑出,夹在指缝间。
“目标确认。”他用喉咙里最低的气流传出指令,“清理,不留活口。”
话音落下,他脚下的影子活了。
那不是普通的阴影。墨黑的影子从地面拔起,凝成十几个无面人形,无声地朝那群灰袍信徒扑过去。
第一个信徒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就被影手扣住,整个人被拖进地面的黑影里,连惨叫都没漏出来。
混乱起来了。
灰袍信徒们尖叫着站起,有人开始变形,皮肤底下鼓起一个个肉瘤——那是异化的征兆。
江远手腕一抖。
四张扑克牌脱手,划着低低的弧线,钉穿了四颗刚膨胀起来的脑袋。
精准。冷。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他在战场上,从来不是那个紧张到结巴的年轻人。
枪响、嘶吼、影军撕咬血肉的闷响混在一起。先锋队员们配合着他的暗影仆从,把战线一点点往车间深处压。
不到三分钟,灰袍信徒倒了大半。
太顺了。
江远的后颈窜起一阵凉意。
他停下脚步。
剩下的十几个信徒,没有逃。
他们停止了挣扎,停止了变形,齐刷转过身,脸上浮起一种诡异的、近乎喜悦的表情。
“赞美......”
为首那个信徒张开双臂,仰起头。
“赞美降临......”
江远的瞳孔收紧。
“散开!”他吼出来,“别让他们聚在一起!”
晚了。
那十几个信徒同时引爆了自己。
不是普通的自爆。他们的身体从内部胀裂,血肉、骨骼、内脏喷涌而出,却没有四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牵引,朝着熔炉的方向汇聚、缠绕、攀升。
血肉在半空中堆叠、塑形,长出无数张大小不一的嘴。
那些嘴一张一合,发出参差不齐的哼鸣。
起初很低,是有人贴着耳朵吹气的那种。
然后,那哼鸣汇成了一段旋律。
一段......圣歌。
江远身边的队员,老周,最先出事。
他的防护耳塞嗡的一下失了效。他一把捂住耳朵,喉咙里挤出一种不像人的咕噜响动。
下一秒,老周的手在化。
不是被火烧的那种。是他的皮肉在塌、在淌、在往下流,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地往下淋。
“队......队长......”老周抬起头,半张脸已经化成红白相间的糊状,露出底下的骨头。
江远的喉咙发紧。
又一个队员倒下了。年轻的女队员小林,她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口,整个人就软成一摊,渗进地缝里。
那段圣歌还在响。
血肉堆成的造物在熔炉上方彻底成形,没有固定的轮廓,只有层层叠叠、永远在唱诵的嘴。
准S级,规则系。
江远脑子里过了一遍简报上那个被红框圈住的名字。
血肉圣音。
规则只有一条——只要听见它的圣歌,肉体就会立即开始融化同化。
他自己的耳朵里也起了嗡鸣。后颈、手背的皮肤传来一种被无数蚂蚁啃噬的痒和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背的皮肤正在起泡、开裂,一道血口子翻开来。
不能留在这。
也不能让剩下的人留在这。
江远转头,身后还剩三个队员,全都不同程度地在化,但还能动。
“撤。”他咬着牙,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脸上裂开的皮肉,“往外走,别回头。”
“队长你呢——”
“闭嘴!”
江远没再废话。他抬手,调动体内的影鬼之力。
成片的黑影从地面涌起,在车间中央拉起一道高墙,把那团血肉造物和它的圣歌隔在里侧。
同时,另一波影军变成无数只手,托起那三个队员,硬生生把他们朝车间出口推。
“队长!”
“这是命令!”江远回头吼了一句。
那三个队员被影手推搡着,跌跌撞撞冲出车间大门。
门合上的那一下,江远的影墙也拢了起来。
他把自己,连同那团血肉圣音,一起封死在了这片规则场里。
圣歌没停。
隔着影墙也没用。规则不讲物理。那哼鸣直接钻进他的脑子,绕过耳朵,绕过所有防护,落在他的灵魂上。
江远的身体开始全面崩坏。
皮肤大片大片翻卷、脱落,露出底下的肌肉和筋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一条腿已经不太能使上力。
那团造物上的无数张嘴,唱得更欢了,是在庆祝又一份贡品即将到手。
江远单膝跪了下去。
痛感狠到要把他的意识搅成碎片。
他喘着气,看着自己正在化掉的双手,看着指缝里最后几张没用出去的扑克牌。
普通手段,没用。
物理攻击碰不到那团造物的核心。圣歌是规则,挡不住,躲不开。
他还能怎么办。
江远闭上了眼。
外面那个世界——融化的痛、震耳的圣歌、铁锈的腥气——一并被他关在了眼皮外头。
他把意识,往下沉。
沉进体内那片黑暗。
影鬼深渊。
这是他力量的源头,也是一座牢笼。里面关着他这些年吞下的所有诡异的怨念。
意识落进去时,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
蛛形人的、屠宰者的、雨夜屠夫的......那些被他亲手收服、镇压、吞掉的东西,全都化成模糊的厉鬼虚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它们咆哮,它们嘶吼,扑向他。
无数怨念缠上他的灵魂,往里钻,往里咬,要把他这个“人类宿主”的意志彻底吞掉,反客为主。
这是它们等了很久的机会。
江远站在那片墨黑里,灵魂的形态也在被啃,一点点变得透明。
他没躲。
他甚至笑了下。
那笑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的执拗。
“想得美。”
他睁开眼——在精神世界里睁开眼。
“我是猎手。”
他朝着扑上来的第一个厉鬼虚影,挥出了拳。
“不是你们的容器。”
那一拳,没技巧,没花哨。
就是一个人,用最硬、最直的意志,砸向那些想吞掉他的东西。
他想起第一次拿起扑克牌的那天。
想起魏公说过的那句“人类进化的新方向”。
想起那些倒在他身后、为护住人类防线而死的前辈。
想起刚刚化成一摊血水的老周和小林。
他不能倒。
他要守的东西,还在身后。
第二拳,第三拳,第十拳。
江远在精神深渊里,正面硬撼所有怨念虚影。
他的灵魂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又一次次重新凝起来。
那些厉鬼虚影开始往后缩。
它们头一回,在这个人类宿主身上,看到了一种连它们死后都没能拥有的东西——
不肯认命的那口活气。
深渊最深处,那团构成影鬼本源的黑暗,剧烈地颤动起来。
它发出一种又长又尖的悲鸣。
然后,那悲鸣里,混进了一缕臣服的低吼。
现实中。
江远跪在血肉圣音的规则场里,整个人已经只剩一具血淋淋的轮廓。
他的眼皮,动了。
下一拍,他的双眼蓦地睁开。
原本属于人类的瞳孔,被一片极致的幽暗从里头吞没,连一点白都没剩。
他周身那些正在化掉、崩坏的血肉,停住了。
紧接着,连同裹着他的那道影墙,一起向四面八方迸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