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午八点。
诡策院的教职工区,平日里这个点该有早读的吵闹声,可今天,走廊静得反常。
三步一岗。
每隔几米就站着一名内勤特遣组的队员,黑色作战服,手里端着压制型收容物改造的制式枪械,枪口斜指地面,但谁都看得出,那是随时能抬起来的姿势。
苏铭走在最前面。
他左眼缠着一圈绷带,外层那块纱布已经洇出暗红。他没换,也没时间换。
右眼倒是亮得吓人。
那只眼睛扫过一间办公室、一张教职工惊慌的脸,像在筛沙子。陆宇名单上的人,一个月内近距离接触过的,足两百多号。
掘地三尺。
魏公昨晚在通讯器里就两个字,掘地三尺。
苏铭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能往陆宇心脏里埋下那块晶石、还能在诡策院最高层来去自如的人,绝不会把“内鬼”两个字写在脸上。这种人,往是你最想不到的那一个。
“队长。”身后一名队员压低嗓子,“下一间,医务室。校医,楚彻。”
苏铭脚步顿了半秒。
楚彻。
这个名字他听过。江海一院过来挂职的心外科医生,履历干净得发亮,顶级三甲、心外圣手、还自愿来诡策院当个清水校医。学生们私下叫他楚神医,据说脾气好得不像话。
档案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苏铭这只老狼,鼻子里隐隐嗅到点不对劲。
“开门。”
队员上前,推开了医务室那扇磨砂玻璃门。
一股暖香飘了出来。
不是消毒水,是茶。
医务室收拾得一尘不染。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套简朴的茶具,酒精灯的蓝色火苗舔着一只小巧的玻璃壶,壶里红茶正翻滚,水汽袅。
楚彻就坐在那儿。
白大褂熨得没有一道褶,黑色短发一根不乱,金丝边眼镜后,一双眼温和地抬起来,落在突然破门的全副武装的队伍上。
他没起身,也没惊慌,只是手腕一抬,旋下了酒精灯的火。
“各位。”他的语调很稳,“是出什么事了吗?需要我配合的话,请讲。”
苏铭没说话,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队员们散开,把整间医务室围了个水泄不通。
楚彻的目光在苏铭脸上停了停,落到那块渗血的绷带上,眉头很自然地蹙了一下。
“你的眼睛伤得不轻。”他说,“先不论别的,这个伤口处理得太粗糙了,继续渗血会感染。”
苏铭盯着他。
这只老狼向来看人极准。一个人有没有鬼,说话时眼神往哪儿飘,喉结动几下,手放在哪儿,他扫一眼心里就有数。
可眼前这个男人......干净。
干净得过分。
“楚医生。”苏铭开口,嗓子有点哑,“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答。”
“好。”楚彻点头,顺手把面前那杯刚滤好的红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你问。”
“上个月十三号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你在哪?”
“宿舍。”楚彻答得很快,“批改学生的体检复查报告。监控应该能查到我九点零四进的楼,十一点半都没出来。”
苏铭眼皮没动:“一个人?”
“一个人。”楚彻笑了笑,带着点医生特有的温和无奈,“苏队长,我一个老单身汉,大部分夜里都是一个人。这要算疑点,那诡策院的单身教职工怕是都得进去了。”
旁边有个年轻队员差点没绷住。
苏铭脸色没变,话锋陡然一拐:“你给陆宇做过检查。”
不是问句。
楚彻端起茶,没喝,只是捧着:“做过。常规体检,还有他那次诡域受伤后的心肺复查。怎么了?”
“你检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心脏有异常?”
这一问,带着钩子。
苏铭盯死了他的瞳孔。任何一个心虚的人,在这种直球问题面前,都会有零点几秒的迟滞——那是大脑在飞速编织谎言时,无法掩盖的破绽。
楚彻沉默了。
但那不是慌乱的沉默。
是一个专业人士在认真回忆病例的沉默。
“有。”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了沉,“他的心率变异性偏低,心肌有轻微的代偿性肥厚迹象。当时我以为是诡域力量对身体的副作用,还专门写了份建议书,让他减少高强度训练,定期复查。”
他抬眼看苏铭,神情里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医者忧虑。
“是......他的心脏出事了?”
苏铭心里咯噔一下。
这套说辞,严丝合缝。不仅交代了接触的事实,还把自己的“发现”包装成了尽职尽责的医嘱,甚至反过来表达了对患者的关切。
逻辑链条天衣无缝。
更要命的是,苏铭那只看人无数次都没失手的直觉,在楚彻身上——
一次都没报警。
没有。
哪怕一次。
这才是真正让苏铭后背发凉的地方。一个普通人在真枪实弹的封锁下,多少会露出点反常。可楚彻不一样,他表现出的局促、关切、配合,全都精准卡在一个“无辜校医”该有的尺度里。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苏铭又抛了几个问题,有的是逻辑陷阱,有的是故意说反的诱导。
楚彻一一拆解。
他甚至在某个问题上,极其自然地表现出了一个普通人面对荷枪实弹时该有的紧张——他下意识地把双手放到了桌面上,十指交叠,这是非威胁性的姿态,潜意识里在表达“我没有敌意”。
这个动作太真实了。
真实到苏铭挑不出半点毛病。
十分钟。
苏铭逼问了整整十分钟,极限施压。
医务室里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几名队员的手心都攥出了汗。
可结果是——
一无所获。
苏铭缓缓往后靠,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疼得他眼前发花。
“......行了。”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闷涩的响,“配合调查,谢了。”
楚彻也起身,礼貌地点头:“应该的。希望你们能早点查清楚。”
苏铭转身往门口走。
队员们让开一条路。
就在两人错身的那一瞬——
楚彻动了。
他伸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瓶眼药水。未拆封,进口牌子,价格不菲。
“苏队长。”他的语调温和得像在叮嘱自己的病人,“你的眼底有高压充血的症状。这个伤口不光是表皮的事,再这么硬扛下去,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视神经损伤。”
苏铭脚步停住。
“辛苦了。”楚彻把眼药水塞进他手里,镜片后那双眼睛弯了弯,“但要注意身体。命是自己的。”
苏铭低头,看着手里那瓶冰凉的眼药水。
愣了一秒。
“......谢了。”他握住,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医务室里,温暖的茶香重新弥漫开。
楚彻站在原地,目送那扇门彻底关严。
然后——
他脸上那抹温和的笑,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
褪干净之后,剩下的是一种神明俯瞰蝼蚁般的冷漠。没有恨,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刚才那十分钟的对答如流、那份恰到好处的局促与关切,全是他随手拈来的一场戏。
他重新坐回茶桌前。
端起那杯早就滤好、温度刚好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香。
他抬眼,目光穿过窗台上那排半开的百叶窗,落到楼下。
操场上,联邦的军队严阵以待。黑压的人影,荷枪实弹,把整座教职工大楼围得铁桶一般。无数把刀,都为了找出那个“内鬼”而出鞘。
楚彻看着这一切。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桌沿,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叩击着桌面。
笃。
笃。
笃。
像在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拍子。
他们在大海里捞针。
可他们不知道,那根针,正端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煮着一壶红茶,笑着递给他们的猎犬一瓶眼药水。
楚彻又抿了一口茶。
眼底那点冰冷,逐渐转化为有趣的笑意。
......
楼下。
苏铭刚走出教职工大楼,冷风一吹,绷带下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疼。
他停下脚步,捏了捏那瓶眼药水,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
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楚彻每一句话都对,每一个反应都对,可正因为“太对了”,反而像一块完美得没有任何瑕疵的玻璃——
光滑得让人抓不住。
算了,查不出嫌疑也没有办法,日后紧密观察就是了。
料来以那个神明的本事,也不可能让他们轻易查到。
就在这时。
胸前的加密通讯器,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盲音警报。
那声音又急又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塞进他耳朵。
是医疗部主任。
那人平日里多沉稳一个人,此刻嗓子却劈了叉,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失控:
“苏队!苏队你在哪儿!”
“快来三号急救舱!快——”
苏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陆宇——”
通讯器那头,那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宇他......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