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诡策院地表以下一百米。
电梯舱壁的数字跳到了“-21”才停下。门打开的时候,冷空气从走廊深处涌过来,带着金属和混凝土混在一起的干涩味道。
陆宇被苏铭和陈绍一前一后夹着,沿灰色走廊往里走。
走廊不宽,头顶每隔五米嵌着一盏防爆灯,光打下来惨白惨白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闷响,回声叠着回声。
墙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门牌,也没有摄像头。
但陆宇知道,这条走廊里至少有十七个隐蔽监测点。他前世来过。
那时候,这里已经被炸成了废墟。
“换衣服。”苏铭停在尽头的气密门前,把一套黑色拘束服递过来。
陆宇接过。面料很沉,内衬缝了密密麻麻的诡异感应丝,外层是高压抑制编织层。穿上之后,全身被箍得紧绷绷的,连呼吸都得刻意放慢节奏才不会觉得胸口发闷。
“有点紧。”陆宇扯了扯领口,语气平常。
苏铭没接话。陈绍倒是多看了他一眼,那只猩红色的魔眼在走廊灯光下收敛了大半锋芒,像是故意调低了亮度。
“进去吧。”陈绍说。
气密门分三层。
第一层是常规钢合金,厚度四十公分。第二层嵌了诡异素材的隔绝层,表面爬着暗纹,凑近了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嗡鸣。第三层——陆宇没看错——是联邦现役最高规格的诡域封锁材料。
这东西上一次被用在哪儿?
芝加哥。用于防止核爆区域里的蛛形人向外扩散。
三道门依次打开又合上。陆宇走进测试舱。
舱室很大。
大到失真。
目测直径超过八十米,穹顶高度至少三十米,四面墙壁和地板都是统一的铅灰色,没有接缝,像被整块浇筑出来的。空气干燥,温度偏低,每一次呼气都能看到薄薄的白雾。
最先注意到的是光。
密集的探测红光从墙壁的微孔中射出,纵横交错,织成一张肉眼可见的红色光网。那些光线缓慢移动,每一条都在扫描他身上的拘束服,以及拘束服下面的......东西。
陆宇站在舱室中央,把双手插进口袋。
抬头。
正前方大约四十米外的高处,嵌着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从这边看过去是镜面,但他清楚背后站着谁。
魏公。
陈绍。
以及一群他叫不出名字、但前世死在末日降临第一天的联邦顶级科学家。
扬声器里传来杂音,然后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调克制但语速偏快。
“受测者编号临时-01,'饕餮'宿主陆宇。第一阶段测试即将开始,请做好准备。”
停了两秒。
“标靶降落。”
头顶传来金属滑轨运转的声响。
十二层复合合金防御阵列从穹顶依次落下,一层接一层,排列在陆宇正前方二十米到四十米的区间内。
每一层都不一样。
最外面是三厘米厚的钛合金板,后面依次是碳化钨、诡异素材复合层、衰减矩阵、高密度坍缩金属......越往里越离谱,到最后三层已经是陆宇在前世都没见过的东西,表面浮动着隐约的紫黑色光晕。
十二层。全部到位。
单向玻璃后面。
魏公站在最前排,双手背在身后。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腰板挺得跟铁杆似的。花白头发在实验室灯光下泛着冷调的银。
旁边的首席科学家——一个戴厚底眼镜的秃顶老头——正用手指飞快地在平板上划拉数据,划了几下,手抖了一抖。
“魏公,这个阵列的防御系数是一千六百个标准单位。”
老头吞了口唾沫。
“够江远全功率输出打七次。”
魏公没说话。
陈绍双臂抱在胸前,靠在后排墙上。他的视线穿过玻璃,落在测试舱中央那个穿着拘束服的少年身上。
安静了几秒。
扬声器再度响起。
“受测者请就位。第一阶段——破坏力峰值测试。倒计时开始。”
“十。”
“九。”
陆宇没动。
“八。”
“七。”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六。”
“五。”
右手的手指张开又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拘束服袖口内侧的感应丝同步亮起暗红色警示光,跳得飞快。
“四。”
“三。”
胸腔深处,那个蛰伏的东西翻了个身。
不是疼。
是饿。
“二。”
陆宇的瞳孔收缩到了极限。
“一。”
他出拳了。
动作本身并不花哨。没有蓄力,没有起手式,甚至膝盖都没弯。就是最简单的一记直拳。右臂伸出去的姿势放到任何一个拳击教练面前,大概能打七十分。
但接触空气的那个瞬间,一切都变了。
从拳面开始,颜色被吞掉了。
不是黑色。
黑色至少还是一种颜色。
那是“无”。是光线、物质、温度、空间概念本身被抹除之后留下的空白。像有人在现实的画布上挖了一个洞,洞的那头什么都没有。
冲击波以拳面为原点炸开。
第一层钛合金板——蒸发。
没有碎裂的过程,没有变形的中间态。上一帧还在,下一帧已经不存在了。
第二层碳化钨——蒸发。
第三层——
第四层——
单向玻璃后方,首席科学家手里的平板上,数据曲线以不可能的角度垂直攀升。设备发出刺耳的蜂鸣,紧接着——
屏幕碎了。
不是物理碎裂。是数据溢出导致的系统崩溃。
十二层防御阵列。
全部。
被一拳洞穿。
冲击余波撞上测试舱的后壁,整个地下基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头顶的防爆灯晃了几晃,有两盏直接炸了灯管,火花噼啪往下掉。
最高级别的安全警报嘶吼着炸响。红色旋转灯从墙壁各处弹出来,把整个观测室染成血一样的颜色。
没人动。
首席科学家僵在原地,眼镜歪了,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三遍硬是没发出声音。
后排的几个年轻研究员腿软了一个。扶着操作台的手指攥得关节泛青,额头上全是汗。
魏公没动。
那双看上去混浊的老眼里——
陈绍注意到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亮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饥饿。
跟猎人在荒原上看到头一等猛兽时一模一样的、贪婪的光。
“启动备用终端。”魏公的声音稳得不像话。
首席科学家终于回了神,手忙脚乱地拉开备用机柜,重新连接数据链。三十秒后,测算结果跑了出来。
他盯着屏幕。
看了第一遍。
揉了揉眼睛。
看了第二遍。
转头看魏公的时候,嘴唇在抖。
“报......报告。”
“念。”
“受测者瞬间爆发破坏力峰值——”
他咽了一下。
“——是准S级御诡者江远全功率输出的八倍。”
观测室里没有人说话。
首席科学家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评估模型推演......如果全功率持续释放......理论上......”
“说人话。”魏公开口。
“十分钟。”老头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手抖得厉害,“十分钟之内,足以将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夷为平地。”
安静。
极度的安静。
陈绍的猩红魔眼亮度陡增了一瞬,然后又压了下去。他盯着玻璃后面那个少年的身影,面部肌肉绷紧,颌骨线条硬得能割玻璃。
测试舱内。
警报声关闭了。
红光探测网已经断了大半,剩下的零星光线在弥漫的粉尘中歪歪斜斜地晃。十二层合金阵列的残骸散落一地,有些碎片的边缘还在发烫,冒着细细的白烟。
陆宇收回右拳。
黑暗从他指缝间退去,皮肤重新变回正常的颜色。拘束服的右袖已经从肘部以下完全消失了,露出少年偏瘦的小臂。
他的膝盖弯了。
然后——
单膝跪地。
左手撑在地板上,右手垂着,五指微微痉挛。肩膀起伏的幅度很大,胸腔里传出粗重的喘息声。脸色从刚才的正常迅速褪成纸白,嘴唇上的血色也跟着消了个干净。一滴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落在灰色的地板上,摔成不规则的水渍。
他喘了几秒。
然后慢慢抬起头,朝单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
苏铭在玻璃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的瞳孔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疲惫。像一头被套上了锁链的幼兽,拼尽全力之后不是在享受掌声,而是在默默承受代价。
苏铭的手指动了动。
他想到了雷宇。
想到了在血月诡域里,那个拿命给他挡刀的男人,临死前也是这副表情——不是后悔,是觉得自己做了该做的事。
“......呵,这小子。”苏铭低声嘀咕了半句,没说完。
旁边的梁文胳膊上缠着绷带,黑风衣皱巴巴的,靠在墙角。
“我说,老苏。”梁文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是那股中二劲儿,但没了平时的嘻嘻哈哈,“你信他是真喘不过气来?”
苏铭瞥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十四岁的小鬼,演技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梁文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下巴,“但好归好,他演的方向是对的。让在场所有人觉得他豁出命在替人类卖力——这事儿对谁都没坏处。”
苏铭没回答。
他看着玻璃后面的陆宇。
少年还跪在地上,没人去扶。灰色地板上全是碎屑,远处的阵列残骸在微弱的备用灯光下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
很单薄的一个人。
放在这间足以抵御核弹的铁盒子里,渺小得过分。
——但刚才那一拳打出去的东西,渺小吗?
苏铭收回视线。
魏公转过身。
花白头发,中山装,腰板笔直。那张刻满褶皱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但当他伸手按下操作台上那枚红色通讯器的时候,陈绍注意到——
老头的手,极其稳。
比在场任何一个年轻人都稳。
通讯器接通。
魏公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进测试舱的扬声器里,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第一阶段结束。”
短暂的停顿。
“开启第二阶段——吞噬测试。”
又停了一拍。
“让我们看看,这小怪物的胃口到底有多大。”